萋萋春草秋綠，落落長松夏寒。
覆著青苔的青石板山道蜿蜒盤繞在山間，兩道身影並肩拾階而上，一高一矮，相映成趣。
身形高挑的女子眉目清妍，宛若月下出水芙蕖。
山風掠過林梢，拂起她鬢邊幾縷青絲，裹挾著林間涼意，吹散登山至此的悶熱，連周遭古樹陰涼，都偏愛她些。
一旁身形稍矮的寧卿就沒有淮和這般仙氣飄飄，此刻滿面疲倦，指尖死死抓住淮和的手臂，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去，微微喘氣，「師父，我們不能直接飛上去嗎？」
山間氣溫較平原涼上幾分，可二人自從飛舟下來，從山腳徒步至半山，淮和壓制寧卿大半修為，走了半天山路，早已累的腿酸腳軟。
語聲淮和氣息平穩，面上不見半分暑熱潮紅，聲線平和，一如往日，「此妖心性警覺，你若御空而上，靈氣波動必會驚動它，一旦逃竄，你此番下山首趟歷練便算落空。」
「師父抓住它，我直接去殺不是更省事。」
「歷練重在親歷，我代勞，你便無所得。」
寧卿無言，勉強撐著又走了一大段，實在是走不動了，擔憂自己見到邪祟，沒開打她就先累倒了。
揪住淮和的衣袖晃，商量能不能歇一會兒，「我們歇息片刻吧，方才沿路撞見不少上山或許願或還願的凡人，我去打探些山神廟的內情，師父你看如何？」
寧卿說著，抬手指向前方菩提樹底下歇息的一家三口。
三人身上皆是粗葛布衣，卻無補丁，婦人發間簪一支做工簡單的銀簪，懷中抱著一小小的孩子，側首同身側的丈夫說笑，能看出家境雖不富裕，卻也闔家美滿。
淮和順著寧卿的目光望去，憶起此番下山是為鍛鍊寧卿，理當由寧卿自己主導進程，她只需一旁看護，必要時出手便可。
思及此，輕輕頷首應允。
得了應允，寧卿拉著淮和到道路旁的樹蔭下暫歇，稍勻了勻氣息，便獨自朝那一家三口走去。
尚未走近，便有淡淡的香火氣息鑽入鼻尖。
香火？
寧卿心下疑惑，面上揚起一派溫順可親的笑容，緩緩走近三人，眼底紫光一閃而過，「這位大娘，敢問你們可是本地鄉人？」
攝魂攏念。
方才寧卿遠遠走來，她們便已注意到。少女生得容貌絕塵，宛若仙娥，這般窮僻山野，從來不曾見過這般標緻人物，猜想可能是那個富裕人家的小姐，得知這山上的山神廟靈，特地來求願。
「是啊，我們住在山腳下的村里，今日是特地來還願的。」
在幻術的作用下，大娘熱忱招呼寧卿坐下，取出水遞給寧卿，寧卿接下，佯裝喝了幾口，待術法完全起效果，才故作憂心忡忡道：「還願？山上山神廟真的靈驗非常？我與家姐聽聞此，特意趕來，想為家中小妹祈福。」
「家姐？」
婦人順著寧卿手指的方向望去，淮和顯露些許身形，方才看見樹下靜坐的藍衣女子。
林間樹影朦朧，看不清容貌，只隱約瞧出亦是絕色，可目光轉瞬移開，那藍衣女子的樣貌，便淡得模糊不清。
「嗯，那是家姐。」
寧卿應下。
淮和布下的隱匿術法對她無礙，她清晰捕捉到淮和在聞她稱她家姐時望來的一眼，倒沒有生氣，只有一個略微驚訝後又縱容的淺笑。
一瞬即逝，若不是她恰好看過去，都要錯過了。
寧卿收斂神色，垂下眼帘，繼續編說辭，語氣淒切，「我家遠在東邊四十里外的泉城，小妹自幼體弱，常年臥病不起。先前鄰里有人來此山廟為老母祈福，回去之後老母親病痛盡消，家中運勢也日漸興旺。我與姐姐聽聞此事，一路輾轉尋來，只求山神垂憐，庇佑小妹身子康健。
淮和壓制她大半修為，連帶著幻術威力也大打折扣。
往日她用幻術，同階弟子亦可輕易攝取神智，問出她想知道的一切。如今面對毫無修為的凡人，也只能迷住一半。
寧卿都不知道是該夸淮和謹慎，還是該沉默淮和太謹慎，雖然知道這是她的歷練，淮和不會幫她，但是看在她此刻年歲如此小的份上，幫忙捉出來直接讓她殺不是更簡單快捷。
聽完寧卿的話，婦人臉上淳樸的笑容漸漸染上一層癲狂的痴迷手抱起身側幼子，遞到寧卿眼前。
孩童一雙烏黑眼眸，竟映不出懷中母親的輪廓，亦照不見寧卿沉思的神色。
「姑娘你們可真是來對地方了，這廟裡當真有山神坐鎮！」婦人語氣亢奮，「山神憐憫山下百姓，駐留此間，消災祛禍，護佑安樂。」
隨著大娘突然高漲的情緒，她懷中身形乾瘦卻面色紅潤的孩童也咿呀咿呀地揮動小手，寧卿凝神感知，卻沒能從這孩子身上感受到多少陽氣。
她修為太低，能察覺到這點異樣還是因為折蘊分給她的那滴精血，想起折蘊，思緒悄悄飄回先前還在飛舟上時。
離開靈昀宮，在飛舟上，寧卿終於有時間單獨和淮和黏在一起。淮和半擁住枕在自己腿上的她，以指為梳，給她梳理蹭的有些許凌亂的髮絲。
寧卿久違地感到滿足，直到淮和將一縷靈力探入她的丹田，帶領她體內的靈氣周身循環，身體深處的疲倦盡數消失，只剩無盡的舒爽。
「師父，你怎麼又幫我梳理靈力。」
「折蘊那滴精血，你未煉化完全，長久積於體內，會引發靈力暴漲，經脈紊亂。」
那時她才知曉，折蘊給她的是本命精血，不是普通的血。甚至臨行前，折蘊還想再給她一滴，擔心她拿她的鳳尾被鳳火反噬灼傷，但被淮和制止。
折蘊沒堅持，她也很寶貴她的精血，但也擔憂寧卿會被鳳火反噬，最後淮和傷神，於是給她留下一個印記，便化為原身拍動翅膀飛走了。
「我回尋弦那了，等淮和你回來我再出來找你。」
「嗯，好好修養。」
「我會的！」
飄遠的鳳鳴猶在耳畔，寧卿收回紛亂思緒，側頭看向一旁沉默的男子，常年耕作，肌膚黝黑，眼底同樣翻湧著與婦人一般無二的狂熱。
寧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婦人，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欣喜，眼底漾起一層水光，抬手拭去眼角「激動」的淚，雙手合十連連禱祝上蒼，「太好了，我的小妹有救了。」
末了又恰到好處露出幾分遲疑。
婦人褪去方才那股莫名的狂熱，自有農家婦女所特有的細心，質樸與熱忱。
寧卿又生得一副無害模樣，方才多番交心，知也是為了親人而來，又有幻術從中操作，婦人心中戒備早已蕩然無存，連忙關切詢問：「姑娘怎的哭了？是掛念家中小妹，還是另有難處？莫要憂心，只要誠心祭拜山神，萬事皆能化解，山神會保佑我們。」
「我只是忽然想到，山神這般靈驗，供奉的貢品想必需貴重非凡的珍寶。」
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滾落，襯得寧卿宛若沾了夜雨的小白花，楚楚可憐。
抬眸望向婦人，指尖輕輕抹掉淚珠，語聲帶著幾分無措，「我與姐姐此番來的急切，並未備下厚重供品，擔心折返回去，小妹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