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皇宮內,瓊樓連綿錯落,琉璃為壁,珠玉鋪階,流光瀲灩,無數色澤綺麗的小魚在隨處可見的珊瑚魚礁石間游來游去。
寧卿行走其中,對四周不同於陸地上的建築風格興致缺缺,手中提了一隻香囊。
是出來前,淮和遞給她的,說是有妙用。
「會是什麼妙用呢?」
寧卿好奇地拎著香囊左右兩端系帶,在指尖輕晃,她都從暫住的宮殿走出好遠,也不見淮和口中的妙用,正要轉身回去問淮和,不料一陣辱罵聲隨著海流飄入耳中。
「二殿下若有發現就請快些繼續……縱使無,也不該在此時來偷去庫房內存放的海皎紗……二殿下……」
「二殿下,現下所有鮫人都在忙碌……縱使您對陛下與大殿下心懷怨懟,也不該將全族存亡當作兒戲……」
一句句斥責尖銳刻薄,其間還夾雜不少細碎難聽的謾罵。
寧卿眉頭挑起,看向手中淡紫色繡有白色丁香花的香囊,奇道:「淮和所說的妙處,不會是這香囊能讓我看好戲吧?」
也未隱去身形,寧卿循著聲音來源尋去,最後在設置繁多禁制與結界的宮殿前見到爭吵的源頭。
寧卿擁有鮫人境內最高的權限,任何地方都不會對她設限。
這些都是淮和當初設下的,後面偶然想起也會主動加固,幾代女王也不敢亂動這些護佑她們一族的陣法。
隨便挑了根柱子停下,寧卿喚出淮和的給她打造的小月亮,舒舒服服坐上去,香囊掛在月亮上頭的尖尖。
月亮本體是一把弓,淮和前幾年得了一塊上好的材料,特意給她鍛造了這把比現在的她還要高上許多的弓。
弓通體是一彎弦月造型,弓身晶瑩剔透,材質似寶石,弓弭與弓弣處以純金點綴,不像武器,倒像一件適合被收藏起來的擺件。
寧卿很喜歡這把弓的外形,可惜她目前身高不足,手臂長度也不夠,想拉開這把弓需得以足撐住弓身,手捏住箭與弓弦,整個人用盡全力仰才能把弓拉開。
因不可抗拒的身體原因,寧卿從未使用過這把弓,一直塞在鐲子裡,只偶爾想起來才會翻出來,當成椅子坐會兒。
就像現在,寧卿懶洋洋倚在懸浮於半空的弓上,看著不遠處明明身為鮫人二公主,身後又有祭司明里暗裡各種撐腰的嵐霧,此刻卻被女王宮中最低等的侍女辱罵而不敢反抗。
她們初見也是這般。
她當時來銀絲海尋月下石,是銀絲海的特產,名字中帶「石」,實際上是珊瑚,是煉製化嬰丹的必備材料。
在遠離鮫人族領地的珊瑚叢中,她遇見了被追殺的嵐霧,據當時嵐霧所言,派人追殺她的是她的母親與姐姐。
眼淚化作珍珠從面頰上滾落,翠色的眸子濕漉漉地望來,她毫無懸念的心軟且相信了。
但是如今可就不一定了。
寧卿一邊看顯然已經沒話可說但硬圍在原地不走的侍女,以及被圍在中間楚楚可憐的嵐霧,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腦中回憶起上幾世的事。
因為那時的嵐霧將自己說的太悽慘,狠狠戳中她心中隱秘的點,讓她先入為主將嵐霧視作同她一樣的小可憐,以至於後面面對嵐霧的一次次索取,她也沒有生出懷疑。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啊。
寧卿搖頭嘆息,默默拿出留影石留紀念,日後無聊了可拿出來欣賞幾分,也能去問問水裳公主與女王本人,是否真的會讓侍女當街折辱二公主。
念及此,寧卿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盪著月亮,慢悠悠飄出去,抵達這場需要她出面才能止住的鬧劇。
見到寧卿出現,方才還氣焰囂張,頤指氣使的一眾侍女瞬間齊刷刷魚尾跪地,深埋頭顱,連連叩首請罪。
同一時間,寧卿也察覺有無數視線落在她身上,她能想像出,最多不過一個時辰,忘塵尊者的唯一親傳弟子為二公主出頭的消息就能傳遍整個鮫人皇宮。
到下午,估計能發展成她對嵐霧一見傾心,芳心暗許,主動說服師父忘塵尊者,助嵐霧繼任女王。
真真是打得好算盤,把她當傻子。
寧卿想,笑眯眯看向站在原地,低垂頭想看她又不敢看的嵐霧,主動伸出手抬起嵐霧的下巴,讓那雙不同於女王與大公主的綠眼睛看向自己。
多麼柔軟,多麼富有生機的色彩,怎偏偏生在這魚身上。
沒關係,愛裝可憐的小魚,往後我定會讓你一直都可憐的。
「再怎麼說這也是你們的公主,尚有客人在皇宮內,你們這般,會影響你族在我師父眼中的形象。」
「不是我要危言聳聽,只是我師父現在本就因海皎紗而不喜你族,再在這時鬧出這種事,委實是不太好。」
跪地侍女連連叩首稱是,不敢有半分辯駁。
寧卿也不是真想替魚出頭,何況嵐霧也不需要她出頭,這條魚最擅記仇報復,無論有意無意,只要招惹到她,皆會被她尋見機會討要回來。
隨便說了兩句便揮手讓她們離開,不多時,整條宮道上,明面上就只剩下她與嵐霧。
落在嵐霧面上的手並未收回,反而抬指,一點點從下往上描摹,最後虛虛點在那對眼睛上。
身子微微往前傾,寧卿唇角含著抹憐惜的弧度,指腹輕輕擦去那柔軟綠眸中滲出的淚水,眉頭微蹙,語聲心疼,「乖,別哭了。」
「往後若是有魚膽敢在欺你,你便來尋我,我替你做主。」
「嗯…嗯。」
嵐霧定定看著寧卿近在咫尺的面容,不知為何,她覺得這張臉分外眼熟,明明她們從未見過,這是她們第一次相見,可她就是覺得眼前人讓她忍不住想靠近,想鎖起來,關在她的寢殿內,除了自己,誰也見不到。
心底深處生出瘋狂的念頭——
心臟猛地一疼,嵐霧回神,下意識捂住心口,身軀微微瑟縮顫抖。
不等她主動告罪,便被扯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不同於海底的冰冷,讓她不住地想靠近。
「仙……仙君。」
嵐霧聲音發顫。
「不必這麼叫我,喚我寧卿就好,」寧卿聲音有多柔和關切,眼底就有多冷,「我如今不過築基,稱不得仙君。」
「寧…寧卿。」
嵐霧試探性的喚寧卿的名字,不見寧卿有牴觸後,忍著心臟的疼痛,仰頭對寧卿露出一個甜美又怯懦的笑容,輕聲喚:「寧卿。」
處理完小魚,寧卿拎著香囊回去找淮和,她發現這個香囊的妙處了。
只要打開一點香囊口,讓裡面的魚食香味飄出來,就能引來一大群饞嘴的魚,她此刻身後就跟了一大群各式各樣的海魚,有吃過的,也有沒吃過的。
寧卿興沖沖跑進宮殿內,到處喊淮和,「師父師父,你看!我引到好大一群魚!我們去海面上烤魚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