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如仙君所言。」
水裳聞言起身，垂袖福身，做足禮數後才道：「不知仙君是否願與屬下同往織宮，屬下已然查到些許線索，但尚無頭緒，仙君師從尊者弟子，又隨尊者遊歷，定見聞廣博。」
「屬下斗膽，想請仙君同往織宮。」
「自然可以。」
寧卿也很好奇嵐霧前幾世是用何種方式扳倒水裳與其母親，還僅僅是只憑藉海皎紗便做到。
直至後面嵐霧登上王位，並尋到機會囚她於深海，她暗中尋機會聯繫到蘇止昀獲救，這中間嵐霧未曾透露一二，對此忌諱頗深。
雖心中有猜測，終比不上親眼所見來的真實，更何況她確實也對海皎紗的織造方式感到好奇，也想繞過淮和，讓鮫人給她織些不同的花樣，她給淮和準備顏色艷麗的衣裳，自然也要有適配的海皎紗搭配。
「剛好我也想看看海皎紗的織造工序。」
水裳聞言鬆了口氣，恭聲道：「謝仙君。」
水裳與寧卿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往來聊得很是暢快，全然將插不上話的嵐霧忘之腦後，等寧卿想起嵐霧，轉頭看去時，魚的尾巴正蔫巴巴貼在地面。
見寧卿望來，嵐霧心中的酸澀苦楚再也控制不住，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在面頰上化作珍珠，一時間，殿內只余清晰的「嗒嗒」聲。
玉白的珍珠散落一地。
「仙君，寧，寧卿，明明我先向您發出邀請，」嵐霧聲音哀婉哽咽，「可您卻…卻只與姐姐相談甚歡。」
若是剛見寧卿投來一眼是情不自禁，那此刻淚流不止就是嵐霧故意為之，她清楚自己這張臉該如何哭，該露出何種表情來才最討人心軟憐愛。
故意緩緩抬起手，以指輕擦眼下，樸素無過多花紋刺繡的紗袖蓋過大半手背，隨著手上動作，虛虛掩住下半張臉，只餘下一雙水霧瀲灩，含悲帶戚的碧色眼眸，定定望向立於高位上之人。
「仙君，是我惹您生厭了嗎？」
哀聲切切。
令聞者無不為此心生不忍。
可惜在場的兩人都無多少感觸，默契對視一眼，寧卿直接傳音問水裳，『你妹妹一直都這樣？』
不會是昨日的反應給嵐霧造成奇怪的暗示，讓她覺得我喜歡看她哭吧？
而且，我跟她現在應該沒多少關係…吧，昨日也就安慰了一下下，我就找地方發掘香囊的用法然後回來找淮和了。
寧卿沉默並百思不得其解。
跟蘇止昀一樣奇怪。
水裳也是看著眼前與印象中有諸多不同的妹妹，面對寧卿的疑問，沉吟良久，方才回話：
『可能是二妹妹她太喜歡您了，您有所不知，因母君的緣故，二妹妹從小性子孤僻，除卻祭司殿的鮫人外，不愛與旁的鮫人交流。』
『您是我見過的，除祭司殿的鮫人外，二妹妹第一次願意與之交流的存在。』
寧卿聽完這個解釋，默默往靠近水裳的方向坐了坐，貼近椅子左扶手。
謝謝啊，不是很需要這個特殊對待。
說得跟她是個負心漢一樣……
寧卿不喜歡，索性起身先行一步往殿外走，「水裳殿下還是先哄哄妹妹吧，我在殿外等你們姐妹。」
說罷，無視水裳的挽留與嵐霧的心碎，徑直離開。
笑話，除了雲合，她這一世還沒哄過別人呢，更別提魚了。
不哄，哄不了一點。
寧卿躲到殿外，閒來無事不想乾等，拿出淮和給她的新的小香囊。
可能是淮和發現她近日都在暗戳戳問有沒有顏色鮮艷一點的衣裳，所以這次的小香囊是取春日海棠花的配色，粉中帶一點緋色，繡的花樣是水藍色的葉片與白色的小花，清新旖旎，恰到好處。
淮和審美從未出錯。
寧卿剛打開囊口，還未細看裡面放的香料，就見水裳領著嵐霧一前一後走了出來，水裳習慣性行禮時不忘帶上嵐霧一起，「仙君，已處理妥當。」
寧卿準備挖出了一點香料的指尖頓住，轉身將香囊系回腰間，淡聲道：「嗯，帶路吧。」
織宮是鮫宮內的一座宮殿，但因淮和對海皎紗的品質與花色花樣要求的逐年提高，織宮也隨之擴大，原本只有三間宮室到如今已經已然占去鮫宮大半。
也隨之形成了完整織造殿，花色與花樣的創新與改制殿，還有百年前新增加的研究能提高海皎紗產量工具的工坊。
海皎紗的原材料也極為特殊，是奉珠鮫人夜裡浮上海面，以歌聲牽動自身鮫珠，通過靈力將灑落海面的月光具象化，並在完全顯化的那刻將月光裁下後形成的月輝。
聽起來很好獲取，畢竟夜晚沒有月亮的海面不多，但奉珠鮫人一族體質柔弱，並不適宜修煉，體內所能儲備的靈力很少，且鮫珠使用一日需休息三日，而一尾正值壯年的鮫人，一夜最多能裁出五片月輝，而月輝的大小又與鮫人自身的靈力有關。
一片月輝，最大不過三尺，小的僅有一尺。
從原料上，便制約了海皎紗產量。
海皎紗的織造工藝更是繁瑣嚴苛，需鮫人全程以自身靈力進行，放在她們族特製的工具上，將月輝與晶蠶吐出絲所織出的紗一同重新紡織，將月輝融入輕紗。
月輝遇日光易散、遇活水易消，唯有與晶蠶絲相融交織，方能凝定光澤，歷經歲月不褪流光。
但晶蠶只在海底深處的裂隙中生存，將它們帶離就會迅速死亡，無法帶回鮫宮內培育。
多方限制下，即使奉珠鮫人在淮和的庇佑下安穩繁衍生息千餘年之久，族群不斷壯大，海皎紗每年的產量也難以顯著增加。
踏入織造的殿中，滿目輕紗流轉流光，層層疊疊的海皎紗懸浮水中，各色流光交織縈繞，將整片殿宇襯得五彩斑斕，如夢似幻。
寧卿取出留影石留存影像，順便從鐲子裡取出她這兩天閒來無事繪製的一沓紋樣，遞予水裳。
水裳伸手接過，細細翻看，只見圖紙上花色新穎別致，紋路繁麗而不俗，皆是從前織宮從未有過的樣式，不由得心生好奇，「仙君，這些紋樣是……？」
「是我自己繪製的，你不要告訴我師父，到時織好單獨放，一併送來靈昀山。」
「是，仙君。」
水裳鄭重收好圖紙。
「是與晶蠶有關的所有，」提及此，水裳面上不可避免地露出凝重，「凡直接接觸到晶蠶飼養，抽絲紡紗，將紗與月輝結合的三步驟的鮫人，都會日漸衰弱，最終因身體腐爛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