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景仁宮出來，沈眉莊便沒怎麼說話。
分明已經在翊坤宮裡熬了好些個晚上，把膳食帳從頭到尾翻了五六遍，每一筆都核對過，偏在不起眼的春筍上頭崴了腳。
銀子是小，可當著華妃娘娘的面被問住，那滋味才叫難受。
她愈走愈快，石板路邊的花草劃上裙擺也毫不在意。
采月小跑著跟在後頭，幾次想開口，瞧見她緊抿的唇角，又把話咽了回去。她從沒見過自家小主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沈眉莊心裡更是翻騰得厲害。
從小被家裡當主母養出來，事事要強，樣樣爭氣，琴棋書畫、理家管財沒一樣落在人後。
入宮後頭一回出這樣的紕漏，還是在皇后面前，替她解圍的更是日日教她看帳的華妃。
若皇上知道......
她不敢想他的失望。往後，她還有什麼臉面接這協理六宮的差事。
「小主......」采月緊趕兩步，終於試探著開口，「不如去御花園走走？奴婢聽說迎春開得正好，折幾枝回去插瓶也好。」
采星見狀，也嘰嘰喳喳接話，「是啊小主，咱們去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不捨得瞧見自家小主傷心難過。
日頭已經偏西了，風裡頭夾著幾分涼意，吹在臉上倒也舒服。
沈眉莊輕嘆口氣，搖了搖頭，「去承乾宮。」
承乾宮裡，甄嬛正歪在窗下同浣碧流朱說笑。
流朱學小廚房新來的胖廚子顛勺，踮著腳在屋子裡轉圈，惟妙惟肖的，逗得浣碧直揉肚子。
小允子打了帘子通傳時，嬉笑聲便停了。
「眉姐姐這是怎麼了？」
甄嬛一眼便瞧出她臉色不對，朝流朱擺了擺手示意上茶，拉著沈眉莊在榻上坐下。
沈眉莊盯著杯盞里浮沉的茶梗看了好一會兒，才將在景仁宮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華妃娘娘替我說了話。」她輕嘆口氣。
「說這帳面上的錯在採辦不在我，採辦有心欺瞞，便是她親自去查也未必能一眼瞧出來。若非她開脫，皇后娘娘今日不會只處置採辦。」
甄嬛思索片刻。
「眉姐姐前幾日在翊坤宮看帳時，華妃娘娘便已經提過這筆春筍的帳了？」
「嗯。那日娘娘指給我看，說上月倒春寒，京郊的筍還沒冒頭，讓我去查。」沈眉莊微微頷首。
「我查了採辦底單，又傳了李有福來問話，都對得上，我便放下了。若非先前心裡有個底兒，今日在景仁宮，我非當場僵在那兒不可。」
甄嬛聽著，隱約覺出些不對勁兒。
「姐姐在華妃娘娘那兒學看帳，出了紕漏，她也有疏忽之責。倘若她真有心幫姐姐，該在姐姐查帳那兩日便替姐姐把關，哪有出了岔子才站出來說話的道理？」
「嬛兒。」沈眉莊搖了搖頭，「華妃娘娘協理六宮，一年到頭經手的帳目何止千百。她不是專門給我當師傅的，豈會事事先替我把關？」
「那日她提春筍的事，原也是順口一問，是我自己查得不夠深。採辦有心欺瞞，底單做得滴水不漏，我查不出來，這是我本事不夠深。不怪旁人。」
清風襲來，海棠枝在窗紙上晃了晃，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沈眉莊臉上，掩去大半神情。
甄嬛靜靜瞧著，心裡頭有些話想說，又不好直說。
「姐姐這樣想是姐姐厚道。」她遲疑開口，「可姐姐有沒有想過，華妃娘娘行事向來不只做一件。她替姐姐開脫，姐姐承了她的情。與此同時，在皇后娘娘面前也顯了自己的本事。」
「一句話既護了姐姐，又讓旁人覺得，這六宮裡離了她，帳目便要亂套。採辦虛報她每月都能揪出幾樁，錯漏更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偏偏這一回，她袖手旁觀，等姐姐在景仁宮被問住了才站出來。」
「姐姐，這些湊到一起，你覺得是巧合......還是算計？」
沈眉莊默了一息。
「華妃娘娘說的也是實情。採辦虛報是常有的事，我頭一回遇著，確實被蒙蔽了。她替我求情是真，顯自己本事也是真。」
「她手裡有權，拿捏我便是一句話的事，何需繞來繞去費這般周折，再賣自己的面子替我說好話？」
甄嬛皺了皺眉。她不是要跟眉姐姐爭辯華妃是好是壞。
她自己也拿不準，只覺得這整樁事從頭到尾太巧了。
先是華妃提前發現春筍帳目紕漏，然後是採辦李有福做的底單天衣無縫，無論如何也查不出破綻。
最後景仁宮皇后問責，華妃施施然站出來，幾句話便將人撈了起來。
每一步恰到好處，就像是有人提前布好了陷阱，算準了獵物什麼時候會踩進去。
這話不能明說，眉姐姐的性子她知道。
若直接說「華妃娘娘可能是在算計你」，她頭一個反應便是要證據。
她手裡的確沒有證據。直覺與疑心，在眉姐姐面前毫無用處。
「姐姐既然信華妃娘娘，我便不多說了。」甄嬛笑笑，將心思壓回肚子裡。
「姐姐今日在景仁宮出紕漏，華妃娘娘替姐姐解了圍。這份情姐姐記著便是。「
「往後華妃娘娘若有什麼差事要姐姐幫襯，姐姐應之前，不妨先來承乾宮與我說一聲。咱們也能打個商量不是？」
她想得通透，有些事若無法避免，多費些心思該也出不了岔子。
沈眉莊心裡頭有一瞬的不自在。
她想來想去，只覺得不能將人想得太複雜。太複雜了，便沒有人味兒了。可這話她說不出口。
「嬛兒為我好，我明白。」她握住甄嬛的手，輕輕拍了拍。
「華妃娘娘若真想拿捏我，不必費這麼大的周章。今日的事是我自己疏忽在前，她幫我說話在後。這情我記著，但也不至於叫人拿捏了去，你放心便是。」
甄嬛沒有言語。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再往下說，便是爭執了。
「姐姐拿定了主意便好。往後姐姐多留心，仔細些總歸不是壞事。」
「嗯，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