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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殺人不如誅心

2026-09-12 09:52:26 作者: 碎花撞月

  四月里,春光正盛,百花一蓬一蓬開得肆意。

  前朝事務才安置妥當,胤禛便攜甄嬛往湯泉行宮去。

  故人夢回,椒房恩寵,自是說不盡的快活。

  翊坤宮。

  頌芝立在帘子外頭,帕子絞了又絞,支支吾吾說了半晌才把話講全。

  什麼皇上帶了莞貴人去湯泉行宮,獨她一人隨行。什麼還賜了椒房,本朝頭一份。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偷偷覷年世蘭的臉色。

  「椒房?」年世蘭哼了一聲,「他倒是會挑人,挑了個讀過書的。」

  頌芝小心翼翼往前湊了半步,手指還纏在帕子上,「娘娘,您不生氣?」

  「本宮氣什麼?」年世蘭大咧咧翻了個白眼。

  「她得寵是她的事。本宮這兒還有帳沒對完,內務府那幫老油子還等著本宮去敲打。她要能替本宮分憂,替本宮好好伺候皇上,本宮倒謝謝她。」

  頌芝不敢再問,偷眼又看了看年世蘭。

  娘娘什麼時候對皇上寵幸旁人這麼不上心了?

  從前皇上若是多瞧了誰一眼,娘娘哪回不是氣得摔碟子砸碗,連翊坤宮的宮人都得縮著脖子躲著她走。

  如今倒好,點心照吃,帳本照翻,跟沒事人似的。

  頌芝心裡頭直犯嘀咕,端著碟子退了出去。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麼?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景仁宮。

  剪秋替宜修篦著頭,一邊篦一邊把湯泉行宮的事說了。

  宜修坐在鏡前,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

  燭火映在鏡面上,面容便蒙了一層昏昏暖光,瞧著倒比白日裡年輕幾分。聽到「椒房」兩個字時,她眉毛都沒動一下。

  「華妃那邊呢。」

  「沒什麼動靜。」剪秋將篦子擱在妝檯上,拿起一支碧玉簪子在髮髻邊比了比,又放下,換了支赤金的。

  「頌芝說華妃在翊坤宮吃喝如常。頌芝自個兒倒是急得不行,說她們娘娘不對勁,怕是把氣憋在心裡頭了。」

  宜修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果然如她所料。

  橫亘著殺子殺兄之仇,年世蘭怎麼可能繼續對皇上情根深種。

  旁人看她不吵不鬧,當是轉了性子,或是憋著更大的火。可一個人若真還在意,哪能一點火氣都不往外冒。

  這分明是徹底冷了心,才會連醋都懶得去吃。

  

  剪秋替她理好鬢邊碎發,低聲道,「娘娘,莞貴人這般得寵,若是日後再誕下皇子......」

  「急什麼。」宜修撫了撫鬢角,銅鏡里的人神色淡淡,「有人比本宮更急,等著便是。」

  餘下幾日,各宮照例往景仁宮請安。說的最多的,無非還是甄嬛獲賜椒房這樁事。

  齊妃說得最起勁,從椒房規制說到先帝爺舊例,又從先帝爺舊例說到皇上對莞貴人格外不同,話里話外酸得能擰出醋來。

  富察貴人端著杯盞不接話,夏冬春難得安靜,大約是上回被宜修點過之後還沒緩過來。

  年世蘭歪在首位,團扇一下一下搖著,偶爾翻個白眼。

  齊妃說到興頭上,扭扭身子問她,「華妃妹妹覺得呢?」

  年世蘭把團扇往臉上一擋,丟出句陰陽怪氣的話,「本宮覺得齊妃姐姐今日的話比往日多了些。」

  齊妃一噎,訕訕閉了嘴。

  請安散後,眾人魚貫而出。

  年世蘭照舊不緊不慢起身,理了理龍華,磨蹭到最後。

  待殿裡只剩宜修時,才懶洋洋甩甩錦帕,作勢要走。

  「妹妹留步。」

  她腳步一頓,回過身來。

  宜修支著頭,笑眯眯瞧她,「莞貴人獨得恩寵,椒房之賜是本朝頭一份。妹妹心裡要是揣著什麼不痛快,不妨跟本宮說說。本宮這兒沒有旁人,妹妹不用端著。」

  年世蘭微微一怔。

  不痛快?她痛快得很。

  昨晚頌芝以為她是忍著一肚子火,翻來覆去不敢睡實。

  她可睡得好好兒的,一夜無夢,早起還多用了半碗粥。

  如今她壓根懶得應付糟老頭子,不用伺候他起夜,不用聽他說夢話喚別人的名字,樂得清閒。

  甄嬛得寵正好,替她擋在前頭,她才方便騰出手來做自己的事。

  「臣妾有什麼不痛快的。」

  年世蘭擺弄著團扇,輕飄飄道,「皇上愛帶誰去便帶誰去,臣妾又管不著。莞貴人得寵是她本事,讀過書的人說話不招人煩,總比皇上寵幸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強。」

  宜修微微挑眉,唇邊浮起些促狹的笑意來。

  「妹妹從前可不是這樣的。本宮記得有一年,皇上多去了齊妃那兒兩回,妹妹閣里的碎瓷片子裝了滿滿一簸箕。」

  年世蘭耳尖悄然漫上一抹紅。

  她以團扇擋住半張臉,媚眼微掀,「那是臣妾年輕不懂事,娘娘怎麼也跟頌芝似的,專記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

  「再說了,齊妃是什麼人,莞貴人是什麼人。莞貴人至少讀過書,不在背後嚼舌根。齊妃那張嘴您又不是不知道,說出的十句話里有九句不過腦子。皇上喜歡莞貴人,總比喜歡齊妃強。」

  「是麼?」宜修微微一笑,沒有往下追問。

  年世蘭被這兩個字弄得心裡發毛。

  她方才那番話是不是說多了,是不是哪句又露了破綻?

  這賤人瞧著溫溫和和的,底下藏著什麼永遠叫人摸不透。

  「本宮瞧著,妹妹也沉得住氣了。」宜修笑道,「從前若誰得了恩寵,妹妹能氣上三天三夜,如今頌芝倒比妹妹還急。妹妹自己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臣妾不知道娘娘在說什麼。」年世蘭別過臉去,團扇一下一下地搖著,上頭繡的芍藥花紅得扎眼。

  「臣妾就是懶得管了。皇上愛寵誰寵誰,臣妾操那個心做什麼。再說皇上也不是頭一回寵幸新人,臣妾總不能回回都氣。氣壞了身子,太醫還不是得臣妾自己去請。不值當。」

  「這話說得好。」宜修瞳底含笑,似真心贊了句,「這宮裡頭,得寵不是本事,穩住才是本事。」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能紅的時候不驕,衰的時候不怨,才是長久之道。妹妹從前只得其一,不得其二。如今妹妹知道懶得管了,便是從其一走到其二了。本宮說句實話,妹妹當真有長進。」

  年世蘭暗暗翻了個白眼。

  這人總喜歡教訓人,活像她小時候的夫子,背著手站在前頭,一句一句往外倒道理。

  她最煩夫子,可她偏偏沒法把宜修也歸到「煩人」的裡頭去。誰讓她說的每一句話,琢磨來琢磨去,最後都發現是對的。

  可氣!

  「娘娘既說臣妾有長進,那娘娘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宜修看著她,瞳底亮了幾分,又強行穩住。

  「本宮若是不高興,何必跟妹妹說這些。」

  年世蘭一愣。這人方才是不是說了句人話?

  沒繞彎子,沒打太極,她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瞧著年世蘭那副呆瓜樣,宜修不禁無奈失笑。在她眼裡,自己究竟是何種討人厭的形象?

  她輕嘆口氣,端起茶淺飲一口,「小半月過去了,妹妹那魚釣得如何了?」

  年世蘭知道她在問沈眉莊的事,登時來了精神,「娘娘放心。臣妾自然會做得天衣無縫。」

  天衣無縫?

  宜修忍不住笑了。

  這四個字哪個跟年世蘭沾邊。她上輩子栽得那般慘,這輩子好不容易學會藏鋒,才藏了幾天便又翹尾巴。

  「這世上哪有天衣無縫的手段?無非是想查還是不想查。」宜修掀起眼皮,似隨口一說。

  「沈貴人是濟州協領嫡女,沈家雖說比不上年家勢大,可在濟州也是樹大根深。若她真在宮裡出了岔子,妹妹以為皇上會悄無聲息遮掩過去?」

  年世蘭的眉頭微微擰起來,方才那股子得意勁兒消了一半。

  這話聽著像是在替沈眉莊求情。可宜修憑什麼替沈眉莊求情?沈眉莊又不是她的人,何必費心思護著?

  「......娘娘心疼沈貴人?」

  宜修搖著頭,復又嘆了口氣。


  若不把話說明白,這醋罈子怕是要碎在景仁宮。

  「本宮並非心疼沈貴人。妹妹需記得,人跟人不一樣。有的人沒了便是沒了,像端妃,她死了,誰也不會替她翻案。」

  「有的人活著,反倒有旁的用處。妹妹想想,沈貴人與莞貴人親如姐妹,入宮以來形影不離。本宮倒好奇,不知這兩人是不是真如話本子上寫的那般,死生不棄?」

  年世蘭眨了眨眼,忽而回過味來。

  她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沈眉莊背後站著的是甄嬛。若沈眉莊有朝一日疑心是甄嬛在背後害她,不曉得這兩姐妹誰更難過呢。

  離間計,比殺人更省力。

  「嘖嘖嘖。」年世蘭美目一掀,扭著腰肢上前兩步,「娘娘不愧是娘娘,臣妾嘆服。」

  宜修端起茶,不緊不慢啜了一口。

  「本宮可聽不懂妹妹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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