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劉畚雖逃，但他開給臣妾的安胎藥方子還收在妝奩底層。」
胤禛側過臉，眼尾一壓。
蘇培盛得了示意，忙去翻妝奩匣子，翻了兩層便摸出張疊得整齊的方子。
上頭列著當歸、川芎、黃芪、阿膠幾味藥，尋常的安胎藥方子，太醫院備檔一查便能查到，沒什麼稀奇。
胤禛將方子翻過來，背面還寫著一行小字：服此方後月信可止，脈現滑象，連服兩月胎像穩固。落的是劉畚私印。
殿內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沈眉莊跪在地上，雙手緊攥裙擺。
那方子不是她的，她從來沒見過那張方子，更不知道背後還有字。
可它偏偏在她妝奩里被翻出來，偏偏還有劉畚的私印。
劉畚跑了，一張有他私印的方子留在她妝奩里，她百口莫辯。
「皇上，那不是臣妾的方子。」
沈眉莊眼前一陣發黑，險些暈倒。
「臣妾從未見過這張方子。劉畚給臣妾開的安胎藥方在太醫院有底檔，每一張都是疏肝理氣的尋常方子，從沒有過什麼月信可止、脈現滑象。」
「皇上，臣妾敢拿性命擔保，這方子不是臣妾的。求皇上明察。」
胤禛微微閉目。
上回莞貴人身邊的小允子也是這般信誓旦旦，翻來覆去說是他自己乾的，與莞貴人沒有干係。
那時候他信了。
如今她跪在這裡說敢拿性命擔保，他還能信麼？
「你說不是你的方子，可它是在你的妝奩里搜出來的。你說劉畚給你開的方子在太醫院有底檔，既光明正大，那他為何要跑？你說你從未見過這張方子，那上頭劉畚的私印是假的嗎？」
沈眉莊一時急火攻心，身子一軟，跌坐在地。
劉畚親手寫下的安胎藥方子變成了假孕方子，人也早就不知所蹤。
誰，是誰要害她？！
「皇上，臣妾冤枉。」
她抬起頭來，淚水奪眶而出。
「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這張方子為何會在妝奩里。若臣妾當真要假孕，為何不把方子燒了，偏藏在妝奩里等著人來搜？」
「求皇上明察，方子若是臣妾的，臣妾早就毀了。留著它便是留著罪證，臣妾再蠢也不至於蠢到這個地步。至於茯苓，臣妾不知她受了何人指使，臣妾問心無愧。」
「臣妾絕不認這莫須有的罪名，臣妾冤枉。」
她再也說不下去，抬手捂住嘴，哭聲被壓在掌心裡。
胤禛看著她抖動的肩，心下越發厭煩。
他不喜歡女人哭，更不喜歡女人在他面前失態。
她入宮以來一直是端莊持重的，說話不急不緩。他原以為她與旁人不同，如今看來也沒什麼不同。
出了事便哭，便喊冤，便說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他不是不知道她是被陷害的。
一個剛入宮的小貴人，便是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拿皇嗣博寵。可他要的是證據，要的是她能自救翻盤，甚至將幕後黑手揪出來的能力。
自帳冊出錯，到落水，如今又是假孕。
一而再，再而三，非但不能自救，甚至連誰要害她都分不清。
如此令他失望，這樣的人，怎能配得上他的扶持與寵愛？
不中用。
胤禛眸光一冷，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終停在沈眉莊鬢間那支赤金和合如意簪上。
簪子是太后賞的。太后把這支簪子賞給沈眉莊時，他便覺扎眼。
老十四，那個打小就處處與他爭鋒的弟弟，那個被皇阿瑪，被皇額娘捧在手心裡，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他忍了許多年，忍到先帝駕崩，忍到自己坐上龍椅，才終於將老十四遠遠地打發出去。
可他心裡的那根刺始終沒有拔乾淨。
憑什麼，憑什麼無論做到何種地步，皇額娘心裡只有老十四？！
憑什麼他已坐到今日的位置，皇額娘念的只有老十四？！
多子多福，偏他是多餘的那個。
如今，她戴著他最厭惡的簪子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帶雨，他只覺得刺眼，覺得噁心。
胤禛倏地起身，一把拔出簪子，簪尾勾住的幾根髮絲被生生扯斷。
青絲散落，遮住了沈眉莊半張臉。
她驚愕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深愛的男人。他竟這般折辱於她，當著滿殿宮嬪與奴才的面。
「惠貴人。」
胤禛壓下眼皮，沉沉開口。
「你月信來了兩個月，卻告訴朕懷了身孕。如今太醫跑了，你的宮女替你處理帶血衣褲。以假孕爭寵，真是叫朕失望至極。」
「朕原以為你和旁人不一樣，朕原以為你懂事。朕給了你學六宮事的權柄，給了你封號，給了你恩寵。你便是這樣回報朕的。」
話音未落，他將簪子往地上一擲，簪頭登時碎成兩半。
「貴人沈氏，言行無狀，著降為答應，褫奪封號，幽禁閒月閣，不得朕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沈眉莊跪在地上，心如死灰，寧折不屈的傲骨終是散了架。
她聽著胤禛冷聲細數她的罪行，看著那張她曾在無數個夜晚裡凝視過的面孔，只覺陌生得很。
她入宮這些時日，他的溫柔是真，薄情也是真。
他可以在高興時喚她眉兒，誇她端莊持重，說她是有福氣的。
也可以在翻臉時說她言行無狀，當著滿殿人的面拔掉她的簪子，讓她青絲散落，毫無尊嚴。
她從前不信戲文里唱的那些負心薄倖的故事，現在信了。
甄嬛心裡一急，跪行半步，正要開口，手臂便被沈眉莊按住。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替她求情，求也沒有用。他不會聽的。
她被幽禁，可嬛兒還要在這宮裡待很久，她又何必連累於她。
滿殿皆靜，年世蘭鳳眼一轉，意外開口。
「皇上，這樁事疑點重重，劉畚跑了，茯苓一個宮女的話怎麼能全信......」
話沒說完，便被胤禛抬手止住，「誰再求情，與她同罪。」
他轉向蘇培盛，冷聲道，「傳朕旨意，劉畚全國通緝，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茯苓，杖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