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蟬鳴一陣密過一陣,聒噪地擠在耳朵里。
沈眉莊意外暈倒了。
采月去小廚房端安胎藥的工夫,回來就看見自家貴人歪在榻上。
她喚了兩聲沒人應,探手一摸,額頭滾燙。
消息傳出去不過半個時辰,各宮便陸續往閒月閣來了。
甄嬛頭一個到的。她坐在榻旁,握著沈眉莊的手低聲說話,說了什麼旁人聽不清,只看見沈眉莊睫毛顫了兩下。
安陵容站在稍遠處,面上有憂色,但沒往前湊。
年世蘭到時,屋裡已經站了好些人。曹琴默與麗嬪立在她身側,幾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胤禛坐在椅子上,面上難得帶了幾分焦色,「人怎麼樣了?」
許太醫搭著脈,眉頭越皺越緊,額上漸漸沁出一層細汗。
他三根手指在沈眉莊腕間挪了好幾回位置,左手換右手,右手又換回左手,遲遲沒有結果。
「許太醫,」胤禛聲音沉了幾分,「脈象如何?」
許太醫手一抖,忙跪倒在地。
「回......回皇上......貴人脈象往來流利,確有幾分滑數之象。只是......只是......」
他以袖子擦擦額上冷汗,心跳如雷似鼓。
不知誰這般缺德,竟以假孕方子造有孕之象,偏他先前還上了當。若此事無法妥善處理,他這院判也要做到頭了。
許太醫稍稍平復心境,顫聲解釋,「只是老臣仔細診過,貴人並無身孕。」
「先前滑數之象,實乃經水不通、氣血瘀滯所致,乃是......乃是假孕之徵。貴人這兩個月月事未至,便是氣滯血瘀之故。老臣斷不敢欺瞞。」
沈眉莊悠悠轉醒,正巧聽見許太醫那句「並無身孕」。
她猛地瞪大雙眼,出聲反駁。
「不可能!當初劉畚太醫給診的脈,說是喜脈。桃花塢時,許太醫也曾複診過。」
愚蠢。宜修眉梢微挑。
都到這節骨眼兒了,還要去撞皇上的疑心。今日便是大羅金仙來,也保不住她。
許太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老臣行醫三十餘年,斷不敢拿皇嗣之事欺瞞。貴人若不信,可請劉太醫一同會診,老臣願共診此脈。」
胤禛面上焦色已褪去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正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侍衛的呵斥聲與宮女的哭喊聲攪在一處。
蘇培盛快步出去,回來時身後跟著兩個侍衛,押著一個人進來,是茯苓。
她髮髻散了大半,懷裡死死攥著個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裡邊是什麼。
蘇培盛冷眼瞧著她,上前一步,「手上拿什麼東西?」
茯苓嚇得渾身一縮,癱軟在地。
蘇培盛見狀,一把將東西從她懷裡扯出來,扔在地上。
「這是什麼?怎麼,想偷了小主的東西夾帶私逃?」
沈眉莊一驚,又見茯苓驚慌失措,心中便有決斷。忍不住罵道,「好個沒出息的奴才,趕快給我拖出去。」
茯苓忙磕頭大喊,「小主!小主救我呀!」
「你做出這樣的事情,叫我怎樣容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眉莊只盼著趕緊打發了她。
「等等。」
曹琴默出聲阻攔,她上前撿起地上的包袱,不想卻扯出一條帶血的褲子,不禁驚疑出聲。
「這......這是什麼?」
齊妃往後退了半步,嫌惡地以帕掩鼻,「這......這褲子上怎麼有血呀?」
年世蘭鳳眼一轉,故意猜測道,「難不成......是有人謀財害命?」
宜修垂下眼,用帕子掩住唇角笑意。
這猜測,倒蠻符合華妃娘娘的性子。謀財害命偷條帶血的褲子,聽著像話本子裡的橋段。
「這事蹊蹺。」胤禛環顧左右,「哪有人偷東西不偷值錢的東西,專拿些褲子裙子且是污穢之物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
天子之聲沉沉壓下。
茯苓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這褲子是惠貴人的,貴人月信來了,奴婢不敢撒謊。」
「貴人這兩個月的月信一直按時來,貴人叫奴婢瞞著,說若有人問起便說沒有。奴婢只是奉命行事,什麼也不知道。」
沈眉莊瞬間瞪大雙眼,面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今日茯苓端著酸梅湯進來,說多加了幾片山楂,開開胃。
山楂活血,原是在這裡等著。
沈眉莊深吸口氣,俯身跪在胤禛腳下,鬢邊那支太后親賞的赤金和合如意簪格外明顯。
「皇上,臣妾冤枉。」
她赤紅著眼眶,緊緊盯住茯苓,厲聲呵斥,「茯苓!我素來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要害我?!」
茯苓磕頭如蒜搗,「小主!奴婢替你毀滅證據,可你卻狠心置奴婢於死地,奴婢又何必再忠心於小主。」
她身子一轉,看向胤禛,聲淚俱下。
「皇上,奴婢......奴婢沒有害貴人!奴婢只是奉命行事!貴人叫奴婢瞞著,奴婢不敢不瞞!」
甄嬛眉頭緊蹙,腦中迅速將前因後果串連,終於察覺些許端倪。
她往前邁了半步,福了福身,「皇上,茯苓不過是圓明園宮女,哪怕惠貴人要做什麼,喚采月采星不更為妥帖?」
「況且劉畚診脈在前,惠貴人查出無孕在後,緊接著茯苓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處理帶血衣褲。這未免太過巧合。」
「皇上,莞貴人說得有理。」年世蘭慢悠悠接腔。
「臣妾跟惠貴人共事這些日子,惠貴人性子端,不是那種會拿皇嗣來博寵的人。再者,惠貴人如今有皇上的寵愛,什麼都不缺,犯不著冒這個險。」
「皇上,臣妾斗膽說句公道話。這樁事疑點太多,若只聽一個太醫和一個宮女的片面之詞便定了罪,怕會寒了後宮眾人的心。」
胤禛默了片刻,旋即轉向蘇培盛。
「傳劉畚。朕倒要看看,這個給惠貴人診出喜脈的太醫,是如何診的。」
蘇培盛領命去了。
殿內一時無話。
沈眉莊還跪在地上,甄嬛輕輕扶住她的手臂。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甄嬛便也不動了,靜靜跪在她身旁。
蘇培盛回來得比預想中快。
「皇上,劉畚不見了。太醫院的人說他昨日便沒當值。」
「奴才瞧了,他行李細軟全帶走了,只留下張假條,說是家中老母急病,告假回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