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如今要護著的,不就是妹妹麼。」
年世蘭手中團扇停在半空。
她鳳眼瞪得溜圓,胭脂色從脖頸一路漫到耳後,又從耳後染到鬢角,不多時,連手背都泛起一層薄粉。
這人怎麼......怎麼能把這種話堂而皇之地宣之於口?
有辱斯文!
她扭扭身子,預備拿一句「臣妾還有旁的事」逃之夭夭,偏又撂不下慣常的驕矜,硬梗起脖子頂了句。
「臣妾發現娘娘如今越來越壞了。」
「哦?」
宜修素手支頭,指尖輕輕點著臉頰。
「妹妹這話從何說起呢?」
年世蘭把團扇往案上一拍,拍完忽覺太重,像心虛似的,便又將團扇拿起來緩緩地搖。
「從前娘娘說話只是繞彎,臣妾聽不懂還能裝聽得懂。」
「如今娘娘說話是......撩......撩撥。臣妾臉皮薄,經不起娘娘這樣。什麼護不護的,是堂堂皇后該說的嗎?」
「為何不該說?」宜修端起茶淺啜一口。
「妹妹說本宮繞彎,本宮便不繞了。說本宮算計,本宮便不算了。本宮說要護著妹妹,妹妹覺著這是撩撥,那是妹妹心裡頭有鬼。本宮心裡頭可什麼都沒有。」
「誰心裡頭有鬼?!」
年世蘭鳳眼瞪得更圓,「臣妾心裡頭什麼都沒有!臣妾只是......」
「只是什麼?」
年世蘭一噎。
只是什麼?
只是每回聽宜修說這種話,心跳便總漏半拍?只是分明最討厭旁人管她的事,可宜修每回替她掃尾巴,心底又藏著點小雀躍?
這些話,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年世蘭什麼時候跟人說過軟話?
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沒有。倘若說出來,那還是她年世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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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橫眉倒豎,團扇搖得呼呼響,「臣妾只是覺著,娘娘從前說臣妾是棋盤邊上坐著的人,現在又說要護著臣妾。不知娘娘下回還要說什麼?」
「臣妾腦子慢,跟不上娘娘的嘴。娘娘每回說話都像下套子,臣妾偏又回回都鑽進去,鑽完才發現中計了。」
她忽而警覺地眯了眯眼,「娘娘方才......是不是也算準了臣妾會跳進來?」
「本宮沒算。」宜修笑道,「本宮賭妹妹不捨得走。」
「妹妹每回要走又不走的時候,耳根子便先紅,然後是脖子。本宮認識妹妹這麼久,這點規律還是摸得清的。」
混......混帳!
誰准她看這麼清楚的?!
年世蘭感覺整個人都燒了起來。她猛地別開眼,端起案上茶盞灌了一大口。
灌完才發現,又是宜修的,兩道口脂印子還隱隱疊在一塊。
她瞪著杯盞看了兩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這老狐狸,是不是故意把杯子放那麼近,好讓她回回都拿錯?
她微微閉目,到底將杯盞擱回案上。
「臣妾認了,娘娘賭贏了。臣妾這個人,被恨慣了,也被算計慣了。突然有人說要護著臣妾,臣妾不知道該怎麼辦。」
宜修抬眼,直直望進年世蘭的眸子裡。
「本宮從前也不會護著人。本宮只會用人,用完便擱在一邊,換下一個。可用得多了,便分不清是真心還是假意。」
「妹妹方才說打雷來陪本宮,本宮聽在耳朵里,是真的高興。本宮說不清這算不算真心,但妹妹是這宮裡,本宮唯一一個不想利用的人。」
呸,花言巧語!
年世蘭睫毛顫了顫,悶聲道,「娘娘說分不清真心還是算計,那臣妾就放心了。臣妾也分不清待娘娘是真心還是手段,既然都分不清,那便扯平了。誰也不欠誰。」
「妹妹說不欠,可妹妹的臉還紅著。」
宜修含笑看她,「從進來到現在,妹妹的臉紅了好幾回了。」
「胡說!」
年世蘭騰地坐直了,那股被踩了尾巴的勁兒又湧上來。
「臣妾的臉紅不紅關娘娘什麼事?臣妾願意紅!臣妾天生臉皮薄,曬一曬便紅,氣一氣也紅,又不是因為你!」
「本宮也沒說因為本宮,妹妹急什麼?」
宜修端起茶,也不換杯子,就著年世蘭方才用過的抿了一口。
「方才妹妹說本宮撩撥,本宮還真沒撩撥過旁人。妹妹若覺著本宮撩撥得不好,可以教教本宮。本宮學東西很快。」
年世蘭瞪著她。
這人嘴上說著不會撩撥,每一句話卻剛好踩在她的羞處上,踩完了,還好整以暇地說「妹妹可以教教本宮」。
呸,賤人!
她深吸口氣,把羞惱往下壓了壓,「娘娘待臣妾既是真心,那臣妾便也還娘娘一份真心。」
「甄遠道在外頭置過一房外宅。那女人姓何,是已故罪臣之女。兩人生了個女兒,不久何氏便病死了。甄遠道把這個私生女帶回了甄府,擱在嫡女身邊當丫鬟。」
宜修眸色微微一沉。
活了上下兩輩子,這倒真是個新鮮事。
「浣碧?」
「是浣碧。」
年世蘭點頭,「臣妾查了大半個月,把何氏的舊宅、穩婆全翻遍了,樁樁件件都對得上。浣碧不是甄府的丫鬟,是甄遠道的私生女,是甄嬛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她眨眨眼,含著幾分無奈。
「臣妾本想拿著證據,去皇上跟前揭發甄遠道的欺君之罪。板上釘釘的事,他也賴不掉。曹琴默勸住了臣妾,說這事不能從臣妾嘴裡捅出去。」
宜修腦中飛快轉著。
浣碧與甄嬛六七分相似的臉,承乾宮釘子前幾日傳來消息,說浣碧最近對莞貴人態度有異,甚至偶爾還敢頂幾句嘴。
原來根子在這兒。
同父異母的姐妹,一個坐轎,一個扶轎槓,日日相對,心裡的火怕是燒了許多年。
年世蘭聲音越來越低,耳尖又開始發燙。
她暗罵自己不爭氣,強挺直腰杆,作出一副驕矜模樣,「臣妾便大發慈悲,告知娘娘罷。」
宜修看著她擱在案上的手,羞得指節還微微泛著粉。她鬼使神差地探出手,輕輕覆了上去。
「妹妹把底牌翻給本宮看,本宮便不會讓妹妹輸。不過......」
年世蘭抬起眼來,正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她心裡暗叫不好,這老狐狸又要說什麼撩扯人的話。
宜修低笑,指腹在她手背上柔柔按了按,「妹妹以後,不用一個人扛了,本宮替妹妹扛一半。」
年世蘭坐在那裡,好一會兒沒說話。
溫暖從手背一點點滲進來,把拋諸腦後的雜念攪得天翻地覆。
她眼皮子一跳,忙抽回自己的手。被那般握著,倒像她處於下風似的。
「臣妾有言在先。臣妾這個人毛病多,脾氣大,翻臉比翻書還快。娘娘既說扛了一半,便不能反悔,反悔了臣妾可是要找娘娘賠的。」
「妹妹毛病多,本宮習慣了。」
宜修彎了彎唇,笑意直達眼底。
「至於翻臉快麼,本宮還沒見識過。改日妹妹翻一個給本宮看看,本宮也好知道往哪個方向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