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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護著你

2026-09-12 09:54:14 作者: 碎花撞月

  雨早已停了。

  荷葉上還滾著水珠,風一過便簌簌落進池裡,砸出一圈圈細紋。

  荷花被夜雨打落不少,殘瓣浮在水面,粉白相間。

  空氣里混著荷花殘香,聞著倒比晴日更濃幾分。

  宜修因頭風免了合宮請安,年世蘭還是來了。

  她依舊是副懶洋洋的模樣,嫣紅宮裙換了一條,髮髻上簪著支赤金銜珠步搖,珠串在鬢邊輕輕晃著,襯得那張明艷的臉比平日更多了幾分嬌俏。

  「娘娘昨夜沒睡好?」

  她支著頭,鳳眼微微眯了眯,「眼底都青了,脂粉也沒蓋住。剪秋也不替娘娘好好撲粉。」

  宜修一怔,抬手輕撫眼角,隨即笑了。

  「妹妹眼倒尖。不過是雷聲大了些,本宮素來覺輕,吵醒了便再難入睡。年紀大了,不比妹妹能一覺睡到天亮。」

  「覺輕?」

  年世蘭將團扇往下一壓,露出雙狡黠的鳳眼。

  「臣妾還當娘娘天塌下來都能穩穩噹噹坐著,原來也怕打雷。早知娘娘怕打雷,臣妾昨晚就來了,幫娘娘壯壯膽。」

  宜修被她這副急著占便宜的模樣逗彎了唇,面上意外露出幾分切實笑意。

  「本宮不怕打雷。倒是妹妹,本宮方才瞧你進來時,眼下也有些青。昨夜皇上半夜走了,妹妹沒發火?從前遇上這種事,妹妹總要摔幾樣東西才罷休的。」

  年世蘭一噎,隨即鼓著臉道,「那是從前。如今再為這個發火,不值當。」

  「再說了,皇上要去哪兒便去哪兒,腿長在他身上,臣妾又攔不住。更何況雷都替臣妾發火了,轟隆隆砸了一晚上,臣妾還發什麼火?」

  她頓了頓,忽然又湊近了些,「娘娘方才說不怕打雷,那娘娘怕的是什麼?臣妾認識娘娘這麼久,還是頭回知道娘娘也有怕的東西。」

  「妹妹就這般好奇?」

  宜修苦笑一聲,「每回下這樣大的雨,總想起從前的事。從前在王府,有一年也是這麼大的雨,本宮一夜沒睡。從那以後便落了這個毛病,逢著雷雨天便睡不踏實。」

  年世蘭的團扇停了。

  她知道宜修指的是什麼。

  彼時她才入府沒多久,聽府里老人說起過。福晉曾沒了個兒子,生得極好,眉眼很像她,笑起來有一顆小虎牙。

  是在一個雷雨夜沒的,從那以後福晉便再沒有過孩子。她當時聽了只覺得可憐。

  

  再後來,從旁人的隻言片語里,她拼湊出了那夜的輪廓。

  雨下得很大,院子裡滿是水。孩子燒得人事不知,宜修抱著孩子尋不到府醫。等再抬起頭時,孩子已經涼了。

  她沒敢細想。

  墮胎藥喝下去後,那種疼她嘗過,便不敢再去想旁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臣妾不知娘娘從前遇到過什麼事。臣妾只是覺著,能讓人記了許多年還放不下的事情,定是極疼的。」

  年世蘭將團扇擱在膝上,難得坐直了身子。

  「臣妾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軟話。但臣妾覺著,再大的雨,下過了也就下過了。娘娘如今坐在桃花塢里,荷花池的水再漲,也漫不到您腳邊。」

  宜修直直看向她。

  荷風穿堂而過,拂得竹簾輕輕晃動。

  雨後薄光從簾縫透入,在年世蘭身上落了幾道五彩斑斕。好看極了。

  「妹妹以前從不會說這種話。本宮記得妹妹剛入府時,連喝口茶都要挑剔幾句,不是嫌茶涼了便是嫌茶燙了。如今倒學會勸人了。」

  老狐狸,記性倒好!

  年世蘭鳳眼一瞪,耳根子悄然紅了。

  「臣妾不過實話實說罷了。臣妾最不耐煩繞彎子,娘娘又不是不知道。臣妾就是覺著,娘娘與其在這兒悶著,還不如出去走走。」

  「倘若悶壞了身子,回頭六宮的瑣事誰來管?臣妾連帳本都看不完,若是娘娘再倒了,臣妾可不接這爛攤子。」

  宜修輕輕笑了笑。

  這紫禁城,也只有她敢與自己分個上下高低。

  「本宮倒不了,本宮還要在這鳳椅上坐很久。」


  「本宮方才說不怕打雷,是真的。雷聲再大,響過便過了。這世上真正叫人怕的東西,從來不在天上,在人心裡。」

  嘁,又說些雲山霧罩的話。

  年世蘭黛眉微蹙,瞥她一眼。

  「娘娘這話,聽著像在教臣妾什麼。可惜臣妾腦子笨,聽不大懂。娘娘不如說明白些?」

  宜修偏過頭,望著院中的杏樹。

  雨後樹葉被洗得翠綠,幾朵杏花被打落,枝頭還掛著幾顆青澀的果兒,在風裡微微晃著。

  「花開得熱鬧,可若只開花不結果,終究是熱鬧一場。」

  「你知道樹為什麼結果嗎?因為有人給它澆水、施肥、守著它。光開花不結果,過了花期便沒人記得。宮裡也是一樣,盛寵時熱鬧,失寵時冷清。到頭來能留下來的,只有果實。」

  年世蘭聽懂了。

  「娘娘是在跟臣妾說孩子的事。臣妾沒有孩子,從前盼過,後來不盼了。有些東西,強求不來。」

  她說著「不盼了」,語氣還是低了下去。

  宜修靜靜看著她。

  她認識年世蘭太久了,這個人嘴硬起來天都頂得住,偏偏沒說出口的話才最真。

  「本宮從前也有過孩子,失去孩子的滋味,和被皇上冷落不一樣。」

  「若被皇上冷落,會氣,會恨,會想憑什麼。被人踩一腳會怨,會忍,會記著日後討回來。」

  「可孩子不一樣。孩子沒了,沒有力氣去恨,連哭都哭不出。在這宮裡,皇上會變,恩寵會轉移,身邊的人會走。」

  宜修正色道,「唯一不會變的東西,是你要有一個無論如何都要護著的人,那個人,不是皇上。」

  護著的人麼?

  年世蘭眸色沉了沉,許久才開口。

  「臣妾有時也想,若當年那個孩子保住了,臣妾如今大約也不是這個樣子。可沒有便是沒有,臣妾早就不想這事了。」

  宜修看著她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這哪裡是不想要,分明是不敢再盼。盼了便要落空,落了空又是一場大病。

  與其盼一場空,不如從一開始就告訴自己不需要。她太明白這種心情了。

  「妹妹方才說有些東西強求不來,這話沒錯。可有些東西,你若不守不護,便更留不住。」

  年世蘭看向她,「那娘娘如今有無論如何也要護著的人麼?」

  宜修眉梢微挑,半笑道,「本宮無論如何也要護著的......不就是妹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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