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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後宮沒有贏家

2026-09-12 09:54:11 作者: 碎花撞月

  閃電劈開雲層,將琉璃瓦映得雪亮。

  悶雷遠遠滾過來,一聲接著一聲。

  隨即,雨便嘩嘩地砸下來。

  胤禛今夜歇在清涼殿,就寢前,年世蘭懶得應付,早早背過了身裝睡。

  她聽見胤禛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呼吸始終沒有沉下去。她知道他在想旁人。

  「世蘭。」

  聲音從身後傳來,含著幾分遲疑,大約是往她這邊望了一眼。

  年世蘭合著眼,呼吸依舊勻勻的,像是睡得正沉。

  片刻沉默,帳幔輕輕掀開又落下,腳步聲往外去了。

  殿門開合,夾著水汽的穿堂風灌進來,燭台火苗晃了幾晃。

  年世蘭睜開眼。榻上已經空了,被衾掀開一角,餘溫散了大半。她坐起身,赤著腳走到窗邊,兀自推開半扇窗。

  雨絲卷進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倒把心裡頭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澆下去幾分。

  石榴樹被吹得東倒西歪,幾朵早開的榴花被打落在地,紅艷艷地泡在雨窪里。

  「娘娘,仔細著涼......」

  頌芝趕緊拿了件外衫披在她肩上,嘴裡支支吾吾,「皇上他......他大約......大約是有政務要處理......」

  「本宮知道。」

  年世蘭伸出手,幾滴雨落在掌心,匯成一小汪,又順著指縫漏出去。

  她知道,知道得太清楚了。

  上輩子這一夜,她把清涼殿能砸的東西全砸了。

  碎瓷濺了一牆,胭脂盒滾了一地,榻旁小几被一腳踹翻,上頭擱著的茶盞硬是碎成了八瓣。

  第二天,闔宮都知道華妃娘娘因著莞貴人吃醋撒潑。

  

  這輩子她不砸了,砸了又能怎樣呢?

  「把燈熄了,睡覺。」

  桃花塢的雨來得比別處更急。

  水風穿堂而過,檐下銅鈴叮叮噹噹,一聲挨著一聲,

  宜修從夢裡醒來,枕頭是濕的。她撐著手肘坐起身,頭剛剛離開床榻,眼前便是一陣發黑。

  今夜第三次了。

  頭一次是雷剛起的時候,她夢見弘暉在院子裡跑,跑著跑著便不見了。

  她喊他的名字,沒有人應。院子裡空空的,只聽見風穿過廊下,嗚嗚地響。

  第二次是雨最大的時候,她夢見自己抱著弘暉在雨里跑,他小臉燒得通紅,還伸手替她擦臉上的水,說「額娘不哭」。

  第三次她沒看清夢見了什麼,只知道醒來時臉上是濕的。

  太醫說,她的頭風是月子裡落下的,治不了,只能養。

  她自己知道,這病從何而來。

  「剪秋。」

  剪秋立刻推門而入。每回雷雨夜,她都睡不踏實,總要在寢殿外頭守到雨停才肯睡去。

  她手裡端著盞燭台,昏黃的光映在臉上,將那一臉憂色照得分明。

  「娘娘可是又想起大阿哥了?」

  是了。自弘暉走後,她便染了頭風的毛病。

  「弘暉若還活著......」

  她撫著額,頭又開始劇烈痛起來。

  「本宮有時候想,弘暉若長大了,會是什麼模樣。是像本宮多些,還是像皇上多些。」

  「他三歲那年夏天,本宮給他做了件小衣裳,湖藍色的,領口繡了一圈如意紋。他穿著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奶娘在後頭追,他回過頭來沖本宮笑。眉眼彎彎的,這裡有一顆小虎牙。」

  她抬手在唇邊比了比,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剪秋的眼眶紅了。她將燭台擱在案上,輕輕覆住宜修的手背。

  「奴婢記得,大阿哥笑起來聲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雀兒。他愛吃蜜漬梅子,每回奴婢去小廚房,他便拉著奴婢的裙角問:剪秋姑姑,今日有沒有蜜漬梅子?」

  說著說著便說不下去了。

  「娘娘,過去許多年了,您千萬別把自己熬壞了。」

  宜修微微搖頭。若連她都忘了,誰還會記得弘暉呢?


  「本宮永遠忘不掉。那天,下了一場大雨,院子裡的水漫過了門檻。府醫也不知去向,本宮抱著他在雨里跑。」

  「他小臉燒得通紅,還伸手替本宮擦臉上的雨水,說『額娘不哭,弘暉不難受』。本宮跪在院裡,雨大得看不清路。」

  「他小小的身子蜷在本宮懷裡,說冷,說想回屋。本宮將他貼在心口,用身子替他擋雨。可是擋不住。」

  「他的額頭越來越涼,手腳越來越涼,最後連嘴唇都白了。絲竹聲從正院那頭傳出來,不知是誰在唱著曲子。」

  剪秋的淚滾了下來。

  她跟了主子半輩子,從王府到後宮,看著她在雨里跪了一夜,抱著大阿哥的屍身不肯鬆手。

  看著她被灌了一個月的藥才從鬼門關里撈回來。看著她坐上鳳椅,將所有人擺上棋盤。

  宮裡人人都說皇后娘娘溫厚,從不與人計較。

  可這份溫厚底下的隱忍籌謀,是拿自己孩子的命換來的。

  「娘娘,大阿哥在天上看著您呢。他定是盼著您好,盼著您平平安安的。您若是把自己熬壞了,大阿哥在天上也會傷心的。」

  燭火晃了晃,將宜修的影子拉得很長。

  「本宮後來想了許多事。一個剛入府的福晉,壓過一個側福晉沒什麼稀奇。」

  宜修苦笑,「姐姐她啊,從小到大都是天上的月亮,本宮不過是地上的泥。月亮出來了,泥便沒人看得見了。」

  「皇上曾說,若本宮生下兒子便立為嫡福晉。可他見姐姐頭一面,便忘了誓言。本宮不怨,那是姐姐應得的,姐姐擁有的向來是最好的。」

  「可弘暉......弘暉是他的親生兒子,他連最後一面也不肯來見。」

  她抬起頭,淚眼汪汪。

  「剪秋......你說他......他為何連弘暉的最後一面也不肯見?」

  剪秋立在一旁,肩膀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

  那年王爺分明就在正院,絲竹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

  她陪著主子在雨里跪了一夜,王爺始終沒有踏出那道門。

  「本宮不哭。」

  宜修輕拂去眼尾潮濕,「本宮早就不為弘暉哭了。只是今夜的雨大了些,把當年沒說完的話翻出來罷了。」

  「本宮這雙手從來沒有沾過血。可這些年,該死的人都死了。本宮給她們各自指了路,她們自己走下去,怨不得旁人。」

  「至於往後,也是一樣的。本宮只會鋪路,鋪好了,自然有人替本宮走。」

  皇后之位,太后之位。

  弘暉該有的一切,她都會牢牢攥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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