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從枝丫間漏下,一陣一陣的。
不聒噪,倒添了幾分夏日悠長。
碧桐書院。
流朱在廊下遠遠瞧見安陵容的身影,便朝裡頭喊了一聲,「小主,安常在來了。」
安陵容腳下不自覺加快幾分。莞姐姐待她好,從入宮頭一日便護著她,這份情她記著。
寶娟跟在她身後,手中托著匹煙霞色錦緞,緞面在日光下泛著層潤潤珠光。
甄嬛起身迎了兩步,目光落在那匹錦緞上頭。
「這就是皇上賞的浮光錦?我只在貢單上見過名目,還是頭一回見著實物。果然是好東西,江寧織造的手藝,旁人仿不來。」
「是。」安陵容略略示意,寶娟便將錦緞擱在案上。
「從前姐姐送過我不少衣裳料子,我那時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心裡記著,卻還不上。如今陵容總算有了點東西,頭一個便想到姐姐。姐姐若不嫌棄,便留下裁件衣裳穿。」
浣碧打扇的手停了。
她目光一直落在浮光錦上頭,煙霞色在日光下流轉著,一會是暖橘,一會是淡粉,像把晚霞揉碎了織進去似的。
宮裡多少主子都眼巴巴盯著內務府的貢單,攏共就那麼十幾匹。安陵容一個剛晉的常在,倒拿著浮光錦來碧桐書院送禮了。
她從前是什麼光景?
穿著不時興的舊衣裳,走路時連頭都不敢抬,生怕擋了誰。
如今倒好,穿得鮮鮮亮亮的,說話聲音都比從前高了半分。
這種人都能當常在,她憑什麼不能?!
論容貌,論聰明,她哪一樣不比安陵容強?
不過是唱了支曲子,便從答應變成了常在。她呢,那天皇上都開了口,要封她做答應,小主一句話便替她推了。
「安常在真是大方。這麼好的料子,換旁人怕是要留著壓箱底,捨不得送呢。」
浣碧臉上掛著笑,扇子又慢慢搖起來。
「這顏色倒真是好看,襯得人精神,比平日裡那些淺藍翠綠的鮮亮多了。」
「奴婢瞧著,常在晉了位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走路直,說話也響,倒有幾分主子樣兒。」
安陵容端著杯盞的手微微一頓。她聽得出話里的刺兒。
浣碧在說她從前寒酸,如今不過是麻雀攀了高枝,穿了兩天鮮亮衣裳,便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換作從前,她大約只會低頭不說話,把這些譏諷嚼碎了咽下去。
可如今,她不想咽了。
安陵容將杯盞擱回案上,抬起眼來朝浣碧微微一笑,「料子再好也是死物,放著不穿便是塊布。」
「莞姐姐從前送過我不少東西,冬夜裡送炭,夏日裡送茶,那才是真的好。我從答應到常在,姐姐從來沒有因為位分低疏遠過我。這份情意比什麼料子都貴重。我如今不過是借花獻佛,算不得什麼大方。」
甄嬛一直安靜聽著,目光在安陵容與浣碧之間來回落了落。
陵容這丫頭比從前胖了些,細看氣色也好了。還記得冬日裡送炭去延禧宮,她眼圈紅了又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今真真兒不一樣了。
「陵容,這料子確實難得。只是你送我一匹,自己還剩多少?你如今才剛晉封,各處都要走動。」
「皇后娘娘那兒,華妃娘娘那兒,各宮主位跟前也要應酬,自己的衣裳更要添置。你把浮光錦送了人,自己怎麼......」
安陵容搖了搖頭,輕聲說,「姐姐不必替我操心這個。我從前衣裳素,往後也素著便是。」
「這料子,姐姐若能收著,我心裡反倒踏實。姐姐從前對我好,我如今能還上一點點。姐姐給我這個機會,便是成全我了。」
浣碧不著痕跡地掀了掀眼皮。
這種虛偽話兒,便是讓她說,她也說不出口的。
「小主您瞧,這料子穿在身上走一步便是一重顏色,宮裡多少人眼巴巴盯著呢。安常在倒捨得拿一匹來給小主,既安常在有心,小主便收著又何妨?」
她偏過頭朝安陵容笑了笑。
「常在可千萬別怪奴婢多嘴。奴婢就是覺著,常在如今不一樣了。從前常在總是安安靜靜的,坐半個時辰也說不了幾句話。」
「如今倒是有說有笑的,瞧著整個人都舒展了。往後啊,常在好東西多著呢,怕是一雙手都捧不過來。奴婢替常在高興。」
安陵容聽得真真兒的。
這番話句句是誇她,句句又在點她。
她從前只覺得浣碧心氣高,如今倒覺著浣碧的心氣不止是高。那話里的酸味壓都壓不住,借著客套話一點一點往外漏。
「姐姐身邊的人果然會說話。浣碧姑娘這嘴,比以前更伶俐了。」
她唇角微微彎起,「前些日子她還只是替姐姐打扇端茶,今日倒像是半個主子一樣替姐姐招呼客人。姐姐調教得好。」
甄嬛偏過頭看了浣碧一眼。
浣碧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來,那雙眼睛盯著浮光錦,都快挪不開了。
方才那番話,句句是在夸安陵容,可那語氣里的酸味,她隔著帘子都能聞見。
她不是不知道浣碧想要什麼。
上回在皇上跟前推了恩典,浣碧雖沒有說什麼,臉上寫著的委屈她一清二楚。
浣碧從小跟著她,名分上是丫鬟,可她知道她是誰。甄家欠浣碧母女的,欠了好些年。一匹料子算不得什麼,能讓她高興些也是好的。
「浣碧,你既然這麼喜歡......」
甄嬛將浮光錦往前推了推,「這料子便給你罷。顏色鮮亮,配你正合適。」
話一出口她其實就有些後悔。
安陵容還坐在這裡,那料子是人家巴巴送來的心意,她轉手便賞了丫鬟。可覆水難收,便只能作罷。
浣碧愣了一下,旋即面上綻開個笑。
「謝小主賞!這料子奴婢一定好好裁,不糟蹋了。奴婢回去便找針線上的人,按今年時興的款式裁。」
她將浮光錦抱在懷裡,偏過頭朝安陵容道,「安常在可別笑話奴婢。奴婢就是太喜歡了,這樣好的料子,奴婢從前連摸都沒摸過。」
「常在方才說料子是死物,可這死物穿在人身上,便是活的。奴婢穿上這件衣裳,走出去旁人便知道,這是安常在的心意,也是小主的體面。」
安陵容垂下眼,帕子在指間緊緊纏了一圈又鬆開。
莞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莞姐姐不是故意讓她難堪。
莞姐姐只是捨不得浣碧委屈,就像從前捨不得她委屈一樣。
「姐姐賞浣碧,自然有姐姐的道理。浣碧穿這料子定是好看的,她生得俏,壓得住這顏色。」
安陵容起身,朝甄嬛微微一笑。
「姐姐歇著,我先回去了。明日還要去皇后娘娘那兒請安,不敢多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