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宜周歲,九州清晏絲竹裊裊。
杯盞相碰的脆響,夾著隱約的笑語,被夜風一送,斷斷續續飄散在水面。
安陵容坐在末席。
旁人敬酒,她便舉杯沾一沾唇。旁人說話,她便側過頭去聽,聽完微微一笑,仍舊安安靜靜坐著。
她手邊擱著只小小的瓷碟,裡頭是玉桂糕,碼得整整齊齊。她拿簽子戳了一小塊,送到嘴邊又緩緩放下。
肚子並不餓,只是手裡總得有些什麼,才顯得不那麼空落。
甄嬛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隔著幾個人朝她看過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
安陵容先是輕輕搖了搖頭,又彎了彎唇角,意思是姐姐不必掛念。
甄嬛便收回目光,繼續與沈眉莊低語。
沈眉莊今日只飲了兩杯便停了,手不自覺地擱在小腹上。
她面上的光澤比往日亮了些,嘴角始終掛著抹若有似無的笑,從診出喜脈那日便再沒褪過。
年世蘭歪在席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她今日送了溫宜一對赤金鑲玉的長命鎖,胤禛拿在手裡端詳片刻,誇了句「華妃有心」。
她嘴裡說著「應該的」,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糟老頭子見錢眼開的模樣,瞧著便倒胃口。
曹琴默坐在下首,懷裡抱著溫宜,正拿帕子替她擦嘴角的口水。
溫宜今日穿了件大紅的百福襖子,頭上戴個小帽,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來轉去,時不時伸手去抓桌上的銀勺。
曹琴默一邊應付旁人道賀,一邊留心懷裡的小人兒,溫和笑意始終掛在嘴角。
宜修端坐於皇帝身側,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末席那道淺藍色身影上。
安陵容正低著頭,拿銀簽子戳著碟子裡的一塊玉桂糕,戳了半天也沒往嘴裡送,心思早不知飄到哪去了。
她眸光微動,適時開口,「皇上,臣妾前幾日路過延禧宮,便聽見裡頭有人在唱江南小調。」
「唱的是什麼......臣妾記不全了,只記得調子極好。」她側過頭,笑著瞧了瞧安陵容。
「臣妾在外頭站了一會兒,竟忘了走。原以為是哪位妹妹請了樂伎來,問過才知道,原是安答應隨口哼的。」
胤禛難得來了幾分興致,他順著宜修的目光看過去,這才注意到末席那裡安安靜靜的身影。
他對這個答應的印象淡得很,只記得她總是低眉順眼地坐在最邊上。
說話也細聲細氣,從不主動往前湊。偶爾碰見了,她也只是規規矩矩行個禮,問一句答一句,從不多說半個字。
「安答應?朕倒不知安答應會唱曲。」
安陵容抬起眼來,正對上宜修溫溫和和的目光,和素日一模一樣。
她心頭一緊,隨即又是一松。
娘娘說過,她調得一手好香,有的是本事,不該在棚子邊站上一輩子。
娘娘還說,到了圓明園,不必擠在人多的地方。
她跟著娘娘來了圓明園,跟著娘娘坐在殿裡,現在娘娘又在皇上跟前替她開了口。
她已經站在棚子底下了,不能再等旁人來擠她。
「嬪妾只是隨口哼的,不成調子,讓皇后娘娘見笑了。」
「安答應也不必過謙。」
宜修微微一笑,側臉去看胤禛,「皇上在這兒,不如你唱一支,皇上也好給評評,看你那嗓子究竟是不是隨口哼的,不成調子。」
胤禛靠在椅背,面上帶著幾分酒意,饒有興致地瞧著安陵容。
「皇后難得誇人。安答應不必拘束,就唱你拿手的便是。」
安陵容微微頷首,從席間走出來。
滿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等著看熱鬧的。
絲竹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連溫宜都不鬧了,咬著手指頭好奇地望向她。
安陵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又悶又響。
她輕輕呼了口氣,開口唱了支《金縷衣》。母親從前教過她這支曲子。
母親說,唱這支曲子的人要心裡頭有感情,唱出來的調子才能讓人有感觸。她那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些。
她的嗓子本就極好。
清亮處像山澗擊石,婉轉處又像檐下燕語。唱到最後一句時,聲音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像羽毛搔在人的心尖上。
殿裡靜了一息。
隨即,胤禛帶頭鼓掌,殿中眾人紛紛跟著應和。
「唱得好。」天子讚賞聲響徹耳畔。
「安答應這嗓子,朕倒不知道。你入宮也有大半年了,怎麼從來沒聽你唱過?」
安陵容屈膝行禮,垂著眼道,「嬪妾不過是隨口唱唱,登不得大雅之堂。皇上和皇后娘娘抬愛,嬪妾受之有愧。」
說完微微抬眼,飛快地看了看宜修。
胤禛似乎還想說什麼,身旁宜修低聲提醒了句。胤禛便點了點頭,又看了安陵容一眼。
「坐回去罷,別站著。」
宴席繼續,絲竹聲重新響起。
觥籌交錯間,殿內恢復了方才的熱鬧。
安陵容退回末席坐下,手指擱在膝上輕輕交疊著,掌心還微微發燙。
甄嬛與沈眉莊朝她點點頭,安陵容也回了一個極淡的笑。
宴散時已過亥時。
夜風從湖上吹過來,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安陵容隨眾人起身往外走,剛邁過門檻,蘇培盛從後頭追上來。
「安答應留步。」他面上帶著笑,稍稍彎了彎身子,「奴才給答應道喜。」
安陵容微微一怔,「蘇公公,這喜從何來?」
「皇上口諭,今夜召安答應伺候。」
安陵容站在廊下,手指輕輕蜷了蜷,又鬆開。
她等了多久了?
入宮大半年,每回侍寢名單上都沒有她的名字。
從最初的隱隱期盼,到後來的不敢期盼,再到最後連期盼是什麼滋味都忘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在陰濕的偏殿裡調一輩子的香,然後在某個冬天悄無聲息地死在夜裡,誰也記不住她。
娘娘記住了她。
娘娘讓她站在了棚子底下,還給了她一把能往棚子中間挪的凳子。她方才唱的時候沒有怕,現在自然也不會怕。
她揚起唇角,朝蘇培盛微微頷首,「勞煩蘇公公帶路。」
紅燭高燃。
荷塘在月光下泛著朦朦朧朧的光,遠遠近近的蛙鳴一聲接一聲。
翌日,天光透進窗紙,安答應已是安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