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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弘曆

2026-09-12 09:54:00 作者: 碎花撞月

  荷池碧葉連天,偶有紅粉半開,藏在濃綠之間。

  盛夏日頭毒辣,地面熱氣蒸騰,隔著鞋底都覺燙。

  勤政殿外頭,弘曆已候了小半個時辰。

  他穿著件青色袍子,料子雖是內務府按皇子份例撥的,但卻不大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他時不時往下抻一抻袖口,抻完了,過一會兒又縮回去,便又抻一抻。

  殿門緊閉,裡頭什麼動靜也沒有。

  廊下蟬鳴一陣高過一陣,聒噪得人心煩。

  弘曆把手背到身後,又放下來,抻抻袖口,又垂下手。

  他不敢往陰涼處挪,怕皇阿瑪出來看不見他,便錯過了面聖的機會。

  吱呀聲響,蘇培盛從殿裡出來,面上流露出幾分為難。

  頭一回出來時,他說皇上正忙,四阿哥稍候。弘曆便等著。

  這是第二回。

  蘇培盛彎著腰走近,無奈道,「四阿哥,皇上今日政務繁冗,怕是抽不出空來。四阿哥不如改日再來,奴才替四阿哥記著。」

  弘曆應了聲是,垂著眼轉身,沿迴廊往前走。

  改日是哪一日,他也不知道,便是問了,也沒有答案。

  

  蘇培盛看著他瘦小的背影,到底沒說出什麼。

  這樣的場景他見過太多次。四阿哥來了,皇上不見。四阿哥走了,皇上也不問。

  宮裡的皇子,有的生來便是眾星捧月,有的生來便是可有可無。四阿哥,偏偏是後者。

  勤政殿外頭有一片荷池,粉白相間鋪了大半個池面,風一吹搖搖晃晃的。

  弘曆在池邊站住,望著碧綠荷葉,一片疊著一片,連底下的水都看不見。

  對岸是桃花塢,飛檐翹角在日頭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知道皇額娘住在那裡。

  這些日子,他去給齊妃請安,齊妃說身子乏,連門都沒讓他進。

  他去給皇阿瑪請安,蘇培盛每回都笑著出來,每回說的話都一樣。他有時候想,皇阿瑪是真的忙,還是不想見他。

  他不敢深想。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袖口。剛剛抻過的袖子又縮回去了,露出手腕上的皮膚。

  若是......皇額娘不想見他呢?

  他遲疑著,往桃花塢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站了片刻,又走幾步。

  終是心一橫,大步邁了過去。

  來都來了,大不了像齊妃那樣,隔著門說一句身子乏,他便走。

  剪秋正端著一碟蓮子往廊下走,見他立在門前,微微一愣,隨即屈膝行禮。

  「四阿哥怎麼來了?娘娘正在裡頭看書,奴婢進去通傳一聲。」

  弘曆看著她快步進了殿,又快步出來,心涼了半截。

  皇額娘,會用什麼理由拒絕他?

  剪秋面上帶著笑,側身打起帘子,「四阿哥快請進,娘娘聽說您來了,把書都擱下了。」

  弘曆一愣。把書擱下了?

  這宮裡,從來沒有誰聽說他來了,便把手裡的事放下。從來沒有。

  桃花塢殿裡涼快得很,不似外頭那般悶熱。

  水風穿堂而過,拂得竹簾輕輕晃動。

  宜修正坐在窗邊。書冊已然合上,靜靜躺在案角。

  弘曆快步走到殿中央,跪地行禮,「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坐吧。」

  宜修揚手虛扶,目光從他臉上緩緩掃過,又落在他的袖口。

  「剪秋,沏盞溫的牛乳茶來,多擱些蜂蜜,小孩子愛喝甜的。」

  弘曆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筆直。他偷偷看過一眼,又飛快收回。

  皇額娘和齊妃不一樣。

  齊妃連見都不見他,皇額娘不僅見了他,還讓人給他沏牛乳茶,還說多擱蜂蜜。

  「弘曆這是從哪兒來?」

  「回皇額娘,兒臣方才去了勤政殿。皇阿瑪正忙著,兒臣便往這邊來了。」


  這樣的話他說過無數遍,每回都是同樣的語氣,每回都不會讓人聽出什麼。可他還是難過得很。

  「弘曆,你皇阿瑪這幾日確實忙。朝廷的事多,他連用膳都是在內殿草草對付幾口。」

  宜修打量他一眼,又問,「你去了兩回,蘇培盛怎麼回你的?」

  弘曆訝然,「皇額娘怎麼知道兒臣去了兩回?」

  「本宮猜的。你皇阿瑪若是頭一回便見了你,你就不會在池邊站那麼久。」

  弘曆手指攥得更緊。

  皇額娘看見了。

  他在池邊站了那麼一小會兒,那時候他心裡還在想,若是皇額娘也不見他呢。

  原來,皇額娘隔著半池荷花便看見他了。

  他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脹,脹得眼眶發酸。

  剪秋端著牛乳茶進來,白氣裊裊往上飄。

  弘曆接過喝了一口,蜂蜜擱得足,甜絲絲地直暖到胃裡。他放下杯盞,從袖中抽出本冊子,雙手捧著呈上去。

  「皇額娘,這是兒臣自己抄的《諫逐客書》。字寫得不好,兒臣想請皇額娘指點指點。」

  宜修接過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字跡雖還稚嫩,卻一筆一畫寫得認真。墨跡勻淨,看得出抄的人下了苦功夫。

  「字寫得很工整。《諫逐客書》里有一句『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夫子有沒有問過你,這一句是什麼意思?」

  「夫子沒有問過這一句。夫子只考了兒臣背誦。」

  弘曆垂下眼,囁嚅道,「兒臣背得很熟,夫子點了頭,便翻到下一篇了。」

  宜修只覺可笑。

  夫子考背誦,不問意思,因為夫子覺得一個宮女生的皇子,能背出文章便夠了,不必知道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她太清楚這些人的心思。

  「那你自己想一想。」她把冊子擱在案上。

  「泰山之所以高,是因為每一粒土都留下了。河海之所以深,是因為每一條細流都接納了。李斯說這句話,是想讓秦王不要趕走外來的人才。」

  「本宮今日把這句話送給你。你如今在宮裡,便像是一粒剛落在山腳底下的土。往上走,路很長。往下滑,一步便夠了。」

  「你要做泰山,便不能嫌自己眼下小。你要做河海,便不能嫌自己眼下淺。旁人嫌你小,那是旁人的事。你自己不能嫌。」

  弘曆低著頭,好一會兒沒有出聲。

  再抬起頭時,眼圈泛了一層薄薄的紅,「皇額娘,兒臣不是不想學,兒臣是怕學了也沒用。」




  「兒臣知道皇阿瑪是真的忙,可兒臣有時候會想,皇阿瑪是不是不想見兒臣。兒臣的生母是粗使宮女,宮裡的人都在背後說。」

  「兒臣不怕旁人說,兒臣從小聽到大,早就習慣了。兒臣不知,皇額娘今日跟兒臣說這些,是真的覺得兒臣能成器,還是單單安慰兒臣。」

  宜修靜靜看著他,然後搖了搖頭。

  「本宮不安慰人,本宮只說實在話。你皇阿瑪不見你,不一定是你不好。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不能輕易表露喜好。至於本宮,本宮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考你功課。」

  「本宮是皇后,你是皇子,本宮對你有責任。這後宮裡頭,母憑子貴是真的,子憑母貴也是真的。可有一種人,既不憑母,也不憑子,憑的是自己。你便要做那種人。」

  她微微欠身,輕拍拍弘曆肩頭。

  「你的生母是誰,不是你能決定的。你的出身是什麼樣,也不是你能決定的。」

  「但你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這件事,旁人說了不算。你皇阿瑪說了不算,夫子說了不算,那些在背後嚼舌根的人說了也不算。你自己說了才算。」

  「世人或有輕君者,然人可薄我,我不可自薄。若自己先瞧低了自己,又怎能盼旁人敬重?你可明白?」

  弘曆低著頭,到底沒能忍住,淚水從眼角滑下來一顆。

  宮裡頭,從沒有一個人如皇額娘這般待他。

  「兒臣明白。兒臣多謝皇額娘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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