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風吹過竹簾,帘子底下一排細細竹片輕輕晃動。
年世蘭剛邁出殿門沒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不緊不慢的呼喚。
「華妃妹妹留步。」
年世蘭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宜修站在帘子後頭,半張臉被竹簾陰影遮著。
她心頭莫名跳了一下。每回宜修用這種語氣叫她留步,不是要套她的話,就是要給她下套子。
偏偏她回回都走不掉。
「本宮新得了一罐碧螺春,想著妹妹愛喝,便留了一盞。」
宜修轉身往殿裡走,聲音隔著帘子傳過來,「方才人多,沒顧上。妹妹進來喝杯茶再走。」
年世蘭立在門口,咬了咬唇。
誰說她愛喝的?
這回是茶,上回是蟹粉酥,每回留她都用吃的當由頭,偏她每回都跟著去。
她俏臉一鼓,朝頌芝道,「在外頭等著。」
殿裡比外頭暗些,窗下幾枝荷花已換了新。
宜修坐回案後,正執壺斟茶。
碧綠茶湯在白瓷盞里微微晃著,熱氣裊裊往上走,一股清潤香氣便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年世蘭邁步進了殿,嘴上不饒人,「娘娘這茶,不會又像上回的蟹粉酥一樣,吃了便要欠人情吧。」
「本宮可沒說。」宜修彎彎唇角,將杯盞往她面前推了推,「妹妹若怕欠人情,不喝便是。」
年世蘭哼了一聲,到底還是端起聞了聞,確是上好的碧螺春。
茶湯清透碧綠,香氣裡帶著絲若有似無的甜,是她素日裡愛喝的那種。
她啜了一口,茶湯滑過,溫溫熱熱,入口回甘。
嘖,這老狐狸,連她愛喝什麼茶都記得。
「娘娘有話直說便是,臣妾還要回去看帳本呢。」
「倒也沒什麼要緊事。」宜修微微一笑,「本宮方才在殿裡瞧著惠貴人那模樣,倒想起妹妹懷有身孕之時。」
「當初妹妹害喜害得厲害,偏又饞酸梅湯饞得不行,讓頌芝滿京城去尋。有一回頌芝沒尋著,妹妹還發了脾氣。」
年世蘭一怔。
那些事太過久遠。那時她還信胤禛,還信歡宜香,還信這世上有人真心待她。
她垂下眼,徐徐搖著團扇,「娘娘記性倒好。陳年舊事,臣妾都快忘了,娘娘倒記得比臣妾還清楚。」
「本宮記性好,妹妹是知道的。」宜修啜了口茶。
「許太醫說惠貴人的脈象往來流利,如珠滾盤。喜脈的頭幾個月最是兇險,這往後啊,吃食用度、晨昏定省,樣樣都得仔細著。」
年世蘭鳳眼微抬,輕飄飄道,「娘娘這話,該跟惠貴人說去,跟臣妾說什麼,臣妾又不是太醫。」
宜修道,「妹妹協理六宮,惠貴人那邊的起居飲食,妹妹自然比本宮清楚。不過話說回來,圓明園不比紫禁城,太醫院的人手也少些。」
「惠貴人的胎既要許太醫照看,她平日裡信得過的太醫也不能落下。本宮聽說,惠貴人前些日子還傳過一個姓劉的太醫,濟州人,與她是同鄉。」
年世蘭眸色沉了沉,面上還撐著懶懶的模樣。
「臣妾倒沒留意。太醫院的人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個,惠貴人請哪個太醫是她的事。娘娘若是想查,把脈案調來一看便知。」
「妹妹多心了,本宮只是隨口一問。」
宜修含笑,「他資歷雖淺,卻得惠貴人信重,想必醫術不差,不過資歷淺也有資歷淺的短處。」
「見過的脈象不夠多,遇著拿不準的,難免往好了說。劉太醫若是把錯了脈,將氣血不調誤診成喜脈,惠貴人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蟬鳴忽然聒噪起來,一聲接一聲擠在耳朵里,吵得人心煩。
年世蘭將團扇半遮在面前,露出雙眯起的鳳眼,「娘娘繞來繞去的,臣妾腦子笨,聽不大懂。」
「是麼?」宜修笑著揭穿她,「方才在殿裡,惠貴人推辭不肯請太醫,妹妹倒比本宮還急。」
「平日裡,惠貴人學六宮事,妹妹不情不願地教。今日倒殷勤,又是催太醫又是說好話。本宮瞧著,妹妹像是早就知道太醫會診出什麼來似的。」
年世蘭倏地直起身子,懶洋洋的笑意已經褪盡。
她不是不知道宜修在套她的話,可這個人怎麼回回都能瞧出端倪?連她落子的順序都猜得八九不離十。
倒像......經歷過似的?
「娘娘到底想說什麼?」她強撐起氣勢,「臣妾替她張羅太醫,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
「娘娘身為後宮之主,惠貴人有喜,臣妾替娘娘高興,多說兩句好話怎麼了。怎的到了娘娘嘴裡,倒成了臣妾心裡有鬼。」
「本宮沒說你心裡有鬼。」
宜修不急不緩啜了口茶,唇角弧度又彎了幾分,「妹妹怎總喜歡不打自招呢?」
這個黑了心肝的老狐狸!
年世蘭騰地站起來,團扇「啪」一聲拍在案上。
芙蓉面上紅一陣白一陣,鳳眼瞪得溜圓,嘴唇翕動了半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想駁回去的。她想說娘娘多心了,想說都是巧合,可這話一出跟承認沒什麼區別。
這人一直就在看她演戲,看了這麼久一個字都不說,偏等到現在大局已定才拆穿她,拆穿了還笑。
「娘娘方才不是說隨口一問麼?隨口一問,就問出這麼多來。」年世蘭深吸口氣,下巴微微揚起。
「娘娘是早就看出來了,一直憋著沒問罷。娘娘可真能憋。」
「本宮是能憋。」宜修笑看她。
嘖,許久不見刺蝟炸刺兒,還怪念得慌。
「妹妹不也憋了這麼久麼。從設計惠貴人有孕到現在,妹妹每回來景仁宮請安,都裝得跟沒事人似的,本宮瞧著都替妹妹累得慌。」
年世蘭美目一橫。
這人繞了她半天,把她的底牌一張一張翻出來,翻完了還好整以暇地說「本宮瞧著都替妹妹累得慌」~
呸,壞蛋!
她深深吸了兩口氣,重新坐回去,「好,臣妾認了。惠貴人的胎,是臣妾做的局。」
「劉畚是臣妾安排的,茯苓也是臣妾指使的。娘娘既然全知道了,打算怎麼辦?去皇上跟前揭發臣妾,還是現在就問臣妾的罪?」
宜修端起杯盞,慢條斯理吹了吹浮沫,「本宮什麼時候說要問妹妹的罪?」
年世蘭擰著眉看她,十成十的不信。
宜修不禁失笑。她若想動她,何必等到現在?
「本宮不過是有句話想問妹妹罷了,這個局,妹妹有幾分把握?」
上輩子就讓劉畚跑了,誰知道這輩子有沒有長進。
她可不想某天一睜眼,又瞧見這人成了年答應。
年世蘭怔了怔。
她想過宜修會問她為什麼做,想過宜修會問她怎麼安排的,唯獨沒想過宜修會問她有幾分把握。
「十分。」她別開臉,似賭氣道,「劉畚那邊安排得還算周全,茯苓那丫頭也已安排妥當,不會出錯。」
「是麼?」宜修勾了勾唇,笑意裡帶著幾分明顯的促狹。
「妹妹有十足的把握便好,省得本宮日日為你牽腸掛肚。」
牽腸掛肚?
年世蘭猛地轉過臉來,「這詞兒是這麼用的?娘娘可別欺負臣妾讀書少。」
「那妹妹說是怎麼用的?」
宜修不接她的茬,只彎著眉眼看她。
年世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再說下去,也無非被占去更大的便宜。哼,還真是個黑了心肝的壞胚子。
她懶懶起身,垂手拾起桌上團扇,「娘娘放心,這回臣妾不會出什麼差錯。臣妾不想欠娘娘太多,欠多了,臣妾可還不起。」
她轉身朝殿門走去,嫣紅裙擺一閃便融入滿池碧色里。
風從湖面吹過來,荷葉翻動的聲音遠遠近近地響著。
宜修坐在案後,看著那抹紅色消失在帘子外頭,低頭端起年世蘭擱在案上的茶。
茶已經涼了,茶麵落了一小片花瓣,不知是什麼時候飄進來的。
她將花瓣拈起來,擱在帕子上,帕角輕輕一折便包住了。
還不起才好。
還不起,下回便還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