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塢四面環水,荷風穿堂,是圓明園最清淨的所在。
殿外荷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一簇簇擠在碧葉間,風一吹便搖搖晃晃的。
水面上浮著幾片花瓣,打著旋兒往岸邊漂。
宜修喜靜,年年避暑都選在此處。殿內不設冰鑒,只憑水風穿堂而過,倒也涼快得自然。
這日晨起,各宮來請安。
年世蘭歪在左側首位,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面上繡著枝正開的芍藥,和她鬢邊赤金芍藥簪遙遙相對。
宜修有意無意瞥過幾眼。這宮裡張揚又不俗氣的,她這位華妃娘娘確實稱得上頭一個。
齊妃挨著年世蘭坐,絮絮叨叨說圓明園的蟬太吵,吵得她連午覺都睡不安生。年世蘭連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甄嬛與沈眉莊坐在一處。
沈眉莊雙手交疊在膝上,面色比平日裡白了幾分,眉間攏著抹倦色,像是沒歇好的模樣。甄嬛側頭瞧她一眼,沈眉莊微微彎了彎唇角,示意自己無事。
宜修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沈眉莊面上停了停,「本宮瞧著沈貴人臉色不大好,可是中了暑氣?」
沈眉莊微微欠身,「謝娘娘關心。嬪妾只是這幾日胃口不大好,晨起有些泛噁心。大約是換了地方,水土不服。」
年世蘭的團扇忽而停了。
宜修自然留意到了。
她不動聲色,只轉頭吩咐,「剪秋,速去傳許太醫替沈貴人瞧瞧。水土不服並非小事,拖久了反而傷身。」
「娘娘不必勞煩。」沈眉莊忙抬手攔了攔,「嬪妾不敢勞煩許太醫。待回去喝幾副藥便好,不礙事的。」
年世蘭的團扇又搖起來。她鳳眼斜斜一挑,懶洋洋開口。
「沈貴人就是太不小心。身子不舒服該叫太醫便叫太醫,硬撐著做什麼。你如今學理六宮事,倘若病倒了,那攤子誰來接?」
說著,偏過頭去看宜修,「娘娘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宜修對上那雙鳳眼,心頭微微一動。
話里話外都在替沈眉莊張羅。嘖,怕是沒安什麼好心吶。
她略略頷首,面上笑意不改,「華妃妹妹話雖直,卻也在理,沈貴人不必推辭。剪秋,去傳許太醫來。」
剪秋應聲去了。
沈眉莊不好再推。
她心裡不是沒有底,劉畚前幾日已診過脈,說是喜脈,但囑咐她時日尚早,暫且不要聲張。她原想再等幾日,等脈象更穩了再稟報。
可眼下她攔不住皇后請太醫,便只能順其自然。也好,早晚都要過這一關,早過了也安心。
片刻工夫,剪秋領著許太醫進來了。
他朝眾嬪妃行了禮,便將脈枕擱在案上,請沈眉莊伸出手腕。
殿內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下來。
方才嗡嗡蟬鳴似乎歇了,連荷池葉片被風翻動的簌簌聲都輕了幾分。
許太醫搭了許久的脈,終於收回手,朝宜修施了一禮。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沈貴人。是喜脈。」
話音剛落,齊妃騰地轉過頭來,嘴巴張了張。安陵容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緊,抬眼去看沈眉莊,又去看甄嬛。
甄嬛已經站起來,快步走到沈眉莊身旁,輕輕握住她的手,「眉姐姐。」
「真的?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宜修面上綻開笑意。
「沈貴人,你有這樣的福氣,本宮替你高興。皇上若知道了,定也是歡喜的。」說著,又看向許太醫,「脈象可穩?」
「回娘娘,沈貴人的脈象往來流利,如珠滾盤,寸關尺三部皆應,是極穩妥的喜脈。依脈象看,已有近兩個月的身孕。貴人底子好,只需按安胎的方子調理,不必過分小心。」
宜修點了點頭,含笑吩咐,「剪秋,去勤政殿給皇上報喜。就說沈貴人有喜了,請皇上得空過來一趟。」
殿內氣氛活泛起來。
曹貴人頭一個上前,拉著沈眉莊的手上下打量,嘴裡說著「怪不得這幾日臉色不好,原來是害喜,我當初懷溫宜時也是這樣」。
安陵容也站起身,跟在甄嬛後頭輕聲道了句「恭喜眉姐姐」。
沈眉莊被眾人圍著,面上依舊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樣,嘴角卻壓不住地微微往上翹。
她低下頭,手不自覺地擱在小腹上。甄嬛在一旁瞧見了,什麼也沒說,將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年世蘭端起茶啜了一口,目光從沈眉莊面上緩緩掠過,落在她擱在小腹上的手上,停了停,又移開了。
約莫半個時辰的工夫,外頭傳來蘇培盛通傳的聲音。
胤禛大步走進來,一進門目光便尋著了沈眉莊。
「好。朕早就說過,眉兒端莊持重,是個有福氣的。如今果然應了朕的話。」
他轉向蘇培盛,揚聲吩咐,「傳朕旨意,貴人沈氏,淑慎有德,今有身孕,晉為惠貴人。賞錦緞二十匹,玉如意一對。」
「臣妾謝皇上恩典。」沈眉莊屈膝行禮,「如今臣妾只盼這孩子平安落地,不負皇上與皇后娘娘厚愛。」
宜修站在一旁,面上依舊是溫溫和和的笑意,「皇上放心,臣妾已吩咐太醫院,許太醫每隔三日去請一次脈,不敢有半分疏忽。」
年世蘭見狀,走到沈眉莊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
「惠貴人好福氣,本宮回頭讓頌芝送兩匹軟緞過去,給小皇子做衣裳。如今身子重了,那些帳本冊子便少看些,別累著。」
沈眉莊微微屈膝,「謝華妃娘娘體恤,嬪妾明白。」
曹琴默跟在後頭,朝沈眉莊溫溫吞吞地道了句喜,「溫宜這幾日正鬧著要找沈娘娘玩,等貴人身子穩了,便帶溫宜過去坐坐。」
沈眉莊笑著應了。甄嬛扶她重新坐下,湊在耳邊低聲說了句,沈眉莊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安陵容站在人群後頭,望著被圍在中間的沈眉莊,終究只是跟著彎了彎嘴角。
宜修端茶啜了一口,目光從年世蘭臉上掃過,又掃過曹琴默,最後落在沈眉莊擱在小腹的手上。
她將杯盞擱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一點點極淡的笑意便掩在了帕子邊。
原來如此,該來的還是來了。
許太醫說是喜脈,她不會去查驗。如今皇上龍顏大悅,何必做那個掃興的人。
至於往後這「喜脈」,能不能穩到臨盆那一天,她等著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