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家派出去的人沿運河一線撒網。
從京城查到通州碼頭,又從通州碼頭查到天津衛碼頭,終於摸到了劉畚的蹤跡。
劉畚躲進貨棧三天,食水都是貨棧老闆從後門送進去的。
可惜他運氣不好,趙九認臉認得准,問了兩條街便摸到了地方。
趙九辦慣了追逃犯人的差事,手法利索得很。他讓人封了貨棧前後兩道門,自己帶了兩個手下摸進去。
貨棧裡頭堆滿麻包,老鼠在暗處窸窸窣窣地竄。沒多久,便在庫房最裡頭的角落裡把劉畚揪了出來。
昔日太醫院的太醫,正縮在一堆破麻包後頭,身上穿著船工才穿的粗布衣裳,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哪還有半分太醫模樣。
劉畚被揪出來時渾身抖如篩糠,他撲通跪倒,砰砰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小的什麼也不知道。」
趙九蹲下來,晃了晃火摺子,。
「劉太醫,你跑得倒快。宮裡出了那麼大的事,你倒提前溜了。誰給你透的風?」
劉畚嘴唇翕動幾下,終於顫聲招了。
「是......華妃娘娘......娘娘說事成之後送我出京,給我一筆銀子讓我回濟州老家。銀子......銀子我不要了......」
「大人......大人您放我走,我今夜就上船,這輩子再也不回京城......我家裡還有老娘......」
「走?好哇。」趙九直勾勾看著他,「我這就送你回老家。」
刀鋒划過,劉畚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瞪圓了眼睛,嘴唇還在動,身子軟軟歪倒在地,頸間一道極細紅線緩緩洇開。
趙九蹲下來探了探鼻息,確認人已死透了,才站起身來。兩個手下麻利地將屍首裝進麻袋,紮緊袋口。
碼頭燈火在遠處星星點點地亮著,水面上泊著幾條貨船。
他們找了處水流最急的河段。
趙九往麻袋裡墜了兩塊石頭,扎口扎了死扣,然後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將麻袋盪起來往河裡一拋。
撲通一聲悶響,水面濺起水花,圈圈漣漪盪開,越盪越遠,最後平了。
趙九站在岸邊看了片刻,確認無人留意,這才轉身吩咐句,「回去復命。」
消息傳回圓明園已是兩日後。
年世蘭歪在窗下,手裡捏著銀簽子插西瓜吃。
頌芝從外頭進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她插起一塊西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死透了?」
「死得透透的了。」
頌芝道,「說是刀口乾淨利落,還墜了石頭沉在運河裡。那一段水流急,暗渦多,尋常不會有人下去撈。」
年世蘭將銀簽子擱在碟沿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人不能浮上來。浮上來被認出臉,便是麻煩。」
「娘娘放心。麻袋裡墜了兩塊石頭,扎口扎了死扣。便是泡上三個月,麻袋爛了,骨頭也散了,神仙來了也認不出那是誰。」
「劉畚臨死前說了什麼?」
「老周說,劉畚一見面便全招了。提了娘娘,還說他只是奉命行事,求一條生路。」
年世蘭嗤笑一聲,「愚蠢。本宮什麼時候吩咐過他?」
「本宮不過是安排了太醫給沈答應調理身子,何時叫他做那些誅九族的事?死都死了,死人的話,誰還當真。」
她眼皮微掀,復又交代。
「傳話給老周,讓他即刻出京去外省待幾個月,等風聲過了再回來。還有,警告他嘴上嚴實些,別在外頭喝酒賭錢說漏嘴,壞本宮的事。」
頌芝腳下遲疑,支支吾吾道,「娘娘......老周說......老周說人不是他殺的......」
「什麼?」年世蘭鳳眼倏地瞪圓了,「你方才不是說......」
「娘娘......娘娘息怒......」頌芝擰著眉開口。
「老周說,咱們的人晚到一步。殺劉畚的那一夥兒在天津衛碼頭等著,他剛到貨棧,後門就被人堵了。那領頭的說......叫給您帶個話。」
年世蘭眼皮子一跳,「什麼話?」
「他說......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尾巴替她掃乾淨了。」
是她。她出手了。
不知為何,年世蘭鬆了口氣,唇角悄然揚起。
若是旁人插手了這件事,她定會惱,會疑心對方是不是想捏她的把柄。
可若是她......便還好。
「行了,讓老周走遠些,年內別回來了。」
桃花塢。
宜修靠在窗下看書,剪秋從外頭進來,在簾邊立住。
「娘娘,年家的人晚到一步。趙九在天津衛碼頭截住了劉畚,已經處理乾淨了。」
「他們到貨棧時,咱們的人已經把現場收拾乾淨了。趙九留在那兒,將娘娘的話留下便各自回去復命了。」
「華妃那邊有什麼反應?」
「頌芝把話傳回去了。華妃娘娘聽說是咱們的人做的,便沒有再追問。」
剪秋說著,將只小小的錦盒放在案角。
「這是翊坤宮送來的。」
宜修放下書,拿起錦盒打開。裡頭是盒珍珠膏。
她低頭看了一眼,唇角彎了彎,將蓋子重新蓋上,「她倒是記得。」
剪秋瞧著自家主子的模樣,猶豫半晌,終是問道,「娘娘,奴婢有一事想不明白。」
「你是想問,本宮為什麼費這麼大週摺幫華妃。」宜修端起茶淺啜一口。
「劉畚死在本宮手裡,華妃便欠本宮一條人命。她做得乾淨,是她自己的本事。她做得不乾淨,本宮也會替她收拾。」
剪秋應了聲是。
欠一條命,然後呢?
華妃欠的人情還少麼?從沈答應落水那回,到流言,再到這回。
一樁一件,哪回不是娘娘在後頭替她兜著。
娘娘每回都說這是算計,可算計來算計去,也沒見娘娘真拿這些人情去跟華妃換什麼。
反倒還笑眯眯的,由著華妃犯上。華妃也是,娘娘不說,便得寸進尺,分不清誰是下邊的麼?
她跟了娘娘這麼多年,哪見過她對旁人真心實意的笑。
偏生對華妃改了性子,也是奇了。
罷了罷了,主子都不在乎,倒顯得她斤斤計較了。
剪秋輕嘆口氣。
「娘娘,假孕一事,若將來事發......」
「不會事發。」
宜修眉梢微挑,半笑道,「這世上,只有一種人不會泄露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