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莊禁足後,胤禛連著多日不曾踏足碧桐書院。
甄嬛倒也不急。每日照常讀書寫字,面上看不出任何焦色。
浣碧在一旁瞧著,心裡頭急,嘴上卻不敢說。她怕說了,自個兒的心思便會露個底兒掉。
沒成想,倒是流朱先忍不住了,這日從內務府回來,臉漲得通紅。
「小主,您是沒瞧見內務府那副嘴臉。」
她把花盆往地上一放,葉子搖搖晃晃又掉了好幾片。
「奴婢去領這個月的份例,黃規全坐在那兒眼皮都不抬,說莞貴人的份例已經撥好了,讓奴婢自己去庫房搬。」
「奴婢到庫房一看,好麼,茶葉是陳年的舊茶,聞著都發霉了。泡出來還不知是什麼味兒。夏衣料子也是去年剩下的,顏色都泛了黃。最可氣的是這盆石榴花!」
她越說越急,揚手一指,「您瞧。」
「內務府送的時令盆花,各宮都有,奴婢親眼瞧見,送去齊妃娘娘那兒的是開得正盛的,葉子綠得能滴出水來。」
「送到咱們這兒來的是什麼?枯的!葉子黃了大半,花瓣掉了滿地,就剩這麼一朵還沒開的花苞,還是蔫的。」
「奴婢問怎麼送盆枯的來,那個管花的小太監笑嘻嘻地說什麼『莞貴人如今也不大出門,將就著吧』。小主,哪有他們這麼欺負人的?!」
甄嬛將書擱下,往石榴花上看了一眼。
花確實枯了。
幾片黃葉掛在枝頭搖搖欲墜,唯一一朵還沒落的花苞也蔫頭耷腦地垂著,邊緣泛著焦褐色。
她看了片刻,微微一笑,「枯得好。」
流朱以為自己聽錯了,「小主,您說什麼?」
「我說枯得好。」
甄嬛緩緩起身,走到石榴花前,伸手拈起一片枯葉。邊緣已經脆了,稍一用力便碎成粉末。
「黃規全是華妃的人。他敢這麼明目張胆地剋扣碧桐書院的份例,是因為他覺得我失勢了。」
「他以為我失了沈姐姐這個臂膀,皇上又不來,便是山窮水盡。滿宮都在看我的笑話,連一個內務府總管都敢踩到我頭上來。可我偏要讓他知道,越是枯的花,越能襯出旁人的勢利。」
她眼珠一轉,將枯葉擱回盆中。
「我近來雖被皇上冷落,可貴人的位分還在,內務府就敢剋扣份例、送枯花。這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不把規矩放在眼裡。這盆花不要動,就擱在殿中央最顯眼的地方。皇上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讓他看見。」
流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有些心疼地看了那盆枯花一眼。
這麼丑的東西擺在殿中央,每天看著多晦氣。可她家小主做事從來有道理,她只管照做便是。
她轉身去泡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小主,要是皇上今晚不來呢?要是他十天半月都不來呢?這枯花擺在殿中央,咱們自己看著也堵心。要不......奴婢去御花園摘幾朵新鮮的擱上?」
甄嬛將書重新拿起來,不緊不慢道,「他會來的。」
胤禛果然來了。
暮色剛落,蘇培盛的聲音便在碧桐書院外頭響起。他進來時,目光習慣性地在殿內轉了一圈,然後停住。
那盆枯得只剩幾片黃葉的石榴花,正孤零零地擺在殿中央。
他眉頭皺起來,「這花是怎麼回事?」
甄嬛端了茶過來,輕輕擱在胤禛手邊,「臣妾不敢說。」
「朕讓你說。」
甄嬛垂下眼去,不疾不徐道,「臣妾素日裡不愛去內務府走動,份例上的事向來是能簡則簡。」
「內務府撥什麼,臣妾便用什麼。這盆花是內務府今日送來的時令盆花,管花的公公說各宮都有。」
「臣妾想著大約是今年雨水多,花養得不如往年。雖枯了些,放在殿裡倒也別有幾分韻致,便留下了。可惜臣妾不大懂花,怕是養不好。辜負了皇上的恩典。」
胤禛端起茶喝了一口,眉頭擰得更緊。
茶是陳茶,還帶著一股子霉味,與他素日裡在碧桐書院喝的判若兩樣。
「這茶也是內務府送來的?」
甄嬛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上前半步將那盞茶挪開了,重新倒了盞溫水遞到胤禛手邊。
「臣妾忘了,這茶也是今日新領的,大約不合皇上的口味。皇上喝口溫水潤潤喉罷。」
「蘇培盛。」
胤禛冷著臉,吩咐道,「去查。朕倒要看看,內務府還有多少規矩是這麼守的。」
蘇培盛領命退出去。
甄嬛立在一旁,溫聲勸著,「皇上別動氣。不過是一盆花、幾兩茶葉的小事。臣妾不計較這些。」
「臣妾這些日子在碧桐書院讀書寫字,倒也清靜。只是想起從前在承乾宮,皇上每回來都夸臣妾這兒的茶好,今日這茶怕是不如從前了。」
「莞莞,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胤禛看著她,半晌,長嘆了一聲。
是他不好,他忘了這宮裡踩高捧低的奴才。她受了委屈也不說,只在殿裡擺了盆枯花給他看。
不過半個時辰,蘇培盛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查了個清楚。
內務府總管黃規全,屢次剋扣碧桐書院份例,私以次茶充好茶,連時令盆花都敢挑枯的送,樁樁件件俱有實據。
黃規全跪在殿外磕頭如搗蒜,嘴裡翻來覆去地說「奴才知罪」。
胤禛大手一揮,革職,逐出宮去,永不敘用。
此事一出,闔宮震動。
一個內務府總管,說撤便撤了,連年世蘭都來不及替他求一句情。
消息傳到清涼殿時,年世蘭正端著盞涼茶看話本子。頌芝從外頭進來,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她聽完,揚手便將杯盞砸了個粉碎,碎瓷飛濺一地。
「好啊,好一個莞貴人!一盆枯花便砍了本宮的錢袋子。」
「本宮費了多少心思才把黃規全安插到內務府總管的位置上,她倒好,不聲不響地就把人給拔了。」
連一句告狀的話都沒說,就在殿裡擺了盆枯花,讓皇上替她出氣。
厲害啊,真是厲害。
「也罷。不過一個黃規全罷了,本宮還輸得起。」
年世蘭極重地哼出一聲,怒極反笑。
讓她得意幾日便是。
她有的是法子叫她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