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草木繁盛,翠色盈階,悠悠夏風拂面,消解半日煩暑。
年世蘭歪在榻上,支著頭,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姿態閒散得很,好像她才是桃花塢的主子。
「臣妾聽說新任內務府總管定了。黃規全前腳剛走,娘娘後腳便把姜忠敏提上來,動作真快。」
宜修端著杯盞,漫不經心「嗯」了聲。
呀,什麼態度?!
年世蘭美目一橫,著上幾分跋扈模樣。
「娘娘不打算給臣妾個說法?」
她能要什麼說法。她自個兒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黃規全被甄嬛一盆枯花扳倒了,闔宮都在看笑話。甄嬛那兒她沒法子出氣,可不得換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在她眼裡,宜修便是這個軟柿子。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每回她來找茬,都不會翻臉。
心裡頭這點子邪火,不往桃花塢撒,還能往哪兒撒?左右這老狐狸也不會真生她的氣。
宜修瞧著她那副興師問罪的架勢,心下瞭然。
這刺蝟在甄嬛那兒吃了癟,便跑到桃花塢來撒氣。
嘖,總歸內務府總管換成了自己人,便讓她占些言語便宜罷。
「姜忠敏在內務府做了十幾年副總管,資歷夠,人也穩重。黃規全出了那麼大紕漏,內務府不能一日無人主持。本宮不過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辦事~」
年世蘭鳳眼微掀,陰陽怪氣擠兌,「娘娘這規矩按得可真巧。」
「從前內務府總管都是皇上親自定的。這回皇上還沒發話,娘娘已經把姜忠敏推上去了。臣妾愚鈍,不知娘娘是替皇上分憂,還是替自己鋪路呢。」
宜修算看明白了。
她今日有備而來,肚子裡憋著一股子酸勁兒,不吐不快。若不給她個交代,桃花塢怕都得成了她的醋缸。
年世蘭才不管她臉色,酸唧唧道,「內務府管著闔宮的份例、賞賜、採買,從前在黃規全手裡,如今換成了姜忠敏。」
「臣妾往後想要什麼料子,是不是得先來問問娘娘?不過臣妾也好奇,娘娘動作這麼快,是不是早就知道黃規全要倒?」
宜修眸光微動,她自然知道。
甄嬛是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
沈眉莊被禁足,甄嬛面上不急,心裡定是在等一個時機。不哭不鬧不告狀,只在殿裡擺盆枯花,便讓皇上替她出了頭。
這事她上輩子就知道,但不能對年世蘭說。
「本宮若早知道,便不會讓他剋扣碧桐書院的份例。他剋扣莞貴人的份例,丟的是皇上的臉。皇上要查,本宮攔不住。」
「至於姜忠敏,本宮不過順勢而為。內務府落在旁人手裡,本宮不放心。當然,妹妹若是有更合適的人選,也可以跟本宮說。」
哼,說得倒坦然。年世蘭撇嘴。
旁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麼?
姜忠敏在內務府做了十幾年副總管,素日裡不聲不響的,既不巴結自己也不討好甄嬛,偏偏對景仁宮的差事格外上心。
這老狐狸就是趁機把自個兒人提上去,還說什麼「順勢而為」,騙子!
話雖如此,她倒也不惱。
黃規全是她的人,被甄嬛扳倒了,她心裡憋屈。可若是內務府落在甄嬛手裡,她更憋屈。落在這老狐狸手裡,至少不會剋扣她的份例。
「臣妾哪有什麼人選,臣妾是替娘娘高興。這一仗,娘娘才是最大的贏家。莞貴人扳倒了黃規全,白白替娘娘做了嫁衣。臣妾不服不行。」
「妹妹若是心裡不痛快,本宮便送妹妹一樣東西,只當賠罪。」宜修從案幾下頭取出只錦盒,倒像早早便備好的。
年世蘭盯著看了兩息,沒敢拿。直覺告訴她,不對勁。
上回那盒香,她收下之後就在景仁宮被套了個乾乾淨淨。
她眯了眯眸子,警惕問道,「娘娘這又是哪一出?黃規全革職是莞貴人鬧的,與娘娘有什麼相干,娘娘賠什麼罪。」
「黃規全革職與本宮不相干,可妹妹心裡不痛快,與本宮相干。妹妹難得來桃花塢一趟,本宮總不能讓你空手回去。」
宜修將錦盒往前推了推,「不是什麼稀罕東西。本宮收拾舊物時翻出來的,想著妹妹戴合適,便留著了。」
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年世蘭媚眼一抬。收就收,誰怕誰。
錦盒打開,裡頭躺著支白玉簪子,簪頭雕著一朵蘭花。
她拈起來對著光轉了轉,泛著層淡淡暖白,通體無瑕,倒真是塊好玉。
可她偏要哼一聲。
「臣妾當是什麼好東西。這種成色的白玉簪子,臣妾妝奩里少說也有三五支。娘娘就拿這個來打發臣妾?也太寒酸了些。」
「妹妹妝奩里什麼好東西沒有?這簪子成色雖不算頂尖,卻跟了本宮許多年。妹妹若不嫌棄便拿去。若嫌棄......」
宜修傾身,作勢取回。
「那便還給本宮。」
年世蘭反手將簪子一收,動作極快,「罷了,既然是娘娘的心意,臣妾便勉為其難收下。」
「不過,臣妾醜話說在前頭,這簪子是娘娘硬塞給臣妾的,不是臣妾討的。往後娘娘若是拿這簪子來要挾臣妾做什麼事,臣妾可不認。」
宜修無奈。
自己在她心裡究竟是何等形象?便是送支簪子也得尋些好處?
倒......也不是不行。
「本宮送東西從不圖報。妹妹喜歡,本宮便高興。不過妹妹......下回若是再去運河邊追逃犯,記得多派幾個,免得到手的鴨子又飛了。」
「娘娘這話臣妾聽不懂。」年世蘭歪著頭裝傻。
「臣妾不過是在運河邊上有些舊識,碰巧替臣妾留意消息罷了。至於追人,臣妾一個深宮嬪妃,哪來的本事去追逃犯。」
宜修探出手,隔空一點,「妹妹的確比先前聰明許多。本宮最喜歡聰明人,不用把話說透,彼此心裡明白便好。」
「不過本宮還有後半句沒說完。只是這後半句,本宮不知道該不該說。」
年世蘭瞥她,「娘娘說都說了半句,還差那半句麼。」
「那本宮便說了。」
宜修稍稍正了臉色,「這宮裡頭,向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幫扶。本宮一而再,再而三為妹妹掃乾淨尾巴,妹妹覺得本宮是圖什麼?」
年世蘭心裡打起鼓來,她還真不知道宜修圖什麼。
圖年家的兵權?以宜修的手腕,要拉攏世家大族有的是法子,犯不著這般費心費力地替她掃尾巴、替她換歡宜香。
圖她在後宮爭寵擠兌新人?更說不通。宜修從不爭寵,也不在乎皇上多看了誰一眼。
那......圖她這個人?
年世蘭耳根子微微發燙,趕緊把這個念頭甩飛。
不可能。
這老狐狸心機深沉,怎會圖她這個人?
她年世蘭向來囂張跋扈,惡毒狠辣,有什麼好圖的。
「娘娘圖什麼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娘娘會送臣妾東西,上回是香料,這回是簪子。下回娘娘打算送什麼?」
宜修彎了彎唇角,「下回送什麼,那要看妹妹拿什麼來換。本宮這裡東西雖多,卻從不白送。」
「妹妹方才收了本宮的簪子,便欠本宮一個情。這個情,本宮現在不討。等什麼時候想討了,自然會跟妹妹說。」
她就知道!
這老狐狸絕不會白白送東西!
年世蘭鳳眼一瞪,嬌縱勁兒又上來了。
「娘娘這不像送東西,倒像放印子錢。簪子是本金,情是利金,往後臣妾怕是還不清了。」
宜修笑道,「還不清就繼續欠著。欠來欠去,便不是普通情債了。」
情......什麼情債?!這老狐狸,淨會說些不正經的話撩扯她。
年世蘭眼皮子一跳,忙垂下頭去,假模假樣去瞧手裡的簪子。
宜修眉梢微挑,唇角弧度愈深。
年世蘭這個人,你越是含糊,她便越是放不下。
「妹妹別多想,慢慢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