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已深,迢迢銀輝籠盡宮牆。
偶有夜風襲來,幾朵半開榴花從枝頭飄下,打著旋落在階前。
石榴樹在月色里影影綽綽,被風一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年世蘭靠在窗邊,手中團扇停了許久。
「黃規全折了。」
她眸色中寒意愈盛,「沈答應假孕之事已斷了莞貴人一條臂膀,本宮不想給她喘息的機會,本宮要她徹底翻不了身。」
曹琴默坐在下首,聞言略一思索,「嬪妾倒有個主意。」
「說。」
「溫宜這幾日本就脾胃不適,太醫也診不出什麼名堂。若此時在溫宜飲食中動些手腳,太醫一查便知。娘娘再順著線索追到碧桐書院,莞貴人便說不清了。」
「謀害皇嗣的罪名,誰也擔不起。莞貴人如今正失勢,連內務府都敢給她送枯花。若添上一樁謀害皇嗣的嫌疑,皇上便是再憐惜她,也不會輕易放過。」
曹琴默停了停,復又道,「木薯粉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尋常宮人嘴饞了,自己沖一碗也是常有的事。可小兒脾胃嬌弱,吃不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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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摻在牛乳里餵下去,不多時便會吐。太醫一查便知是木薯粉中毒。到時只需讓人在碧桐書院小廚房裡放一包木薯粉,再派人去搜,人贓並獲。」
「東西可以放,可誰去放?她們不是傻子,流朱日日在小廚房進出,若要買通......」年世蘭眸光一閃,「浣碧。」
「娘娘英明。」曹琴默微微頷首。
「浣碧是承乾宮的人,進出小廚房不會有人疑心。嬪妾上回挑了她幾句,她心思已經活絡了。皇上都開了金口要封她做答應,莞貴人一句話便推了。她對莞貴人的怨,只差一樁事便能點著。」
年世蘭掂量片刻,又覺不妥。
「讓她去放木薯粉,她未必肯。她心思活絡歸活絡,膽子還是小。上回燒個紙錢都嚇得渾身發抖,真要她做這種事,她怕是不敢。」
「所以不讓她知道那是木薯粉。」曹琴默解釋。
「讓她以為那是一包尋常的藕粉,或是馬蹄粉。她替莞貴人跑一趟內務府,領回來擱在小廚房裡。」
「等溫宜出了事,浣碧才會意識到自己被人當刀使,可那時她說什麼都沒人信了。東西是她從內務府領回來的,廚房是她日日進出的,她便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皇上親眼看見溫宜上吐下瀉,親眼看見搜出的東西。沈答應的事還沒過去,莞貴人又牽扯進謀害皇嗣的案子裡。這兩樁事擱在一起,皇上對她的信任便徹底碎了。」
這個計策確實狠。
可惜上輩子棋差一著,被端妃把這陷阱翻了。
這輩子沒了端妃,甄嬛必是有口難言。
年世蘭靠在引枕上,忽而沒頭沒尾來了一句,「溫宜是你親生的。」
曹琴默瞳底一暗,垂下眼去。
她豈會不知?她又豈能忍心?
「娘娘,嬪妾是溫宜的母親。若問嬪妾願不願意,嬪妾說實話,哪怕有丁點風險,嬪妾都不願意。但娘娘要對付莞貴人,娘娘要用溫宜,嬪妾不敢攔。」
「嬪妾每回替娘娘想計策,都在心裡頭掂量。這條計用誰的人,傷誰的心,娘娘得幾分利,嬪妾擔幾分險。」
「只有這一回,嬪妾掂量的是溫宜的身子。哪怕太醫說木薯粉只傷脾胃不傷性命,嬪妾也不願意拿溫宜去冒險。」
年世蘭靜靜看著她。
上輩子她二話不說便用了溫宜,不光用了,木薯粉劑量更是翻了番兒。
溫宜上吐下瀉了好些天,小臉瘦了一圈,曹琴默幾天幾夜沒合眼。
那時候她沒覺得有什麼,小孩子吃壞肚子罷了,又不是什麼大事。
「你既不願,本宮便就不用了。」
年世蘭嘖了一聲,聲音難得軟下幾分。
「當本宮沒問過。來日方長,本宮有的是法子對付她。」
曹琴默似乎全然沒料到她會這般說,一時呆愣原地。
「怎麼,」年世蘭鳳眼一瞪,又恢復了那副驕矜的模樣,「本宮說了不用,你還不願意?」
「娘娘......」曹琴默眼眶通紅,雙膝跪地行了個大禮。
「行了行了,趕緊起來。本宮最煩看人掉眼淚。溫宜又沒事,你哭什麼......」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進耳朵,緊接著帘子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
麗嬪風風火火闖進來,頌芝攔都攔不住。
「娘娘!」她幾步衝到年世蘭面前,把碟子往小几上一擱。
「臣妾聽說娘娘這幾日胃口不好,特意讓小廚房做了您最愛吃的蟹粉酥。臣妾親自盯著,做了三回才挑出這麼一碟來。娘娘您瞧,還熱乎著呢!」
那股子甜香直衝過來,年世蘭被沖得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麗嬪,本宮什麼時候說過胃口不好?」
麗嬪眨眨眼,「頌芝說的!」
「啊?」
頌芝欲哭無淚。她怎麼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
「頌芝說娘娘這幾日晚膳用得少,臣妾便想著送些吃食來。臣妾的手指頭還被燙了一下,您瞧......」
麗嬪伸出手,食指上果然纏了圈細布。
年世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蠢貨半夜三更跑到清涼殿來,還把自己燙了,就因為頌芝說她胃口不好。心裡那點子煩躁被這麼一攪,反倒消了大半。
她美目一橫,沒好氣地哼了聲,「擱那兒吧,本宮待會兒再吃。」
「娘娘趁熱吃。」麗嬪急道,「涼了便不好吃了。」
她把碟子往前推了又推,餘光掃過,才注意到曹琴默還在旁邊,眼圈似乎有些紅。
她看了曹琴默一眼,又湊到年世蘭耳邊低語,「娘娘,曹貴人怎麼哭了?」
「是不是娘娘罵她了?臣妾方才在外頭聽見娘娘說什麼趕緊起來,是不是讓曹貴人罰跪了?」
???
年世蘭被她問得太陽穴又突突跳起來。
在她眼裡,她便是這般喜怒無常?
「本宮沒有。」
「那曹貴人眼睛怎麼紅了?」
麗嬪不依不饒,「曹貴人,你要是受了委屈便跟本宮說。本宮雖然沒娘娘有本事,但本宮可以替你跟娘娘求情......」
她話茬一停,眼睛瞪得溜圓,「該不會是溫宜又哭了吧?」
「本宮上回聽見溫宜哭,哭得那叫一個響,整條甬路都聽見了。本宮當時就想這孩子嗓子真好,長大了定是個唱曲的好苗子......」
年世蘭的太陽穴又狠狠跳了一下。
「麗嬪。」
「臣妾在呢。」
「你再說一句,本宮便把這碟蟹粉酥塞你嘴裡。」
麗嬪立刻捂住嘴巴,露出雙圓溜溜的眼睛。
她看看年世蘭,看看曹琴默,又看看蟹粉酥,到底沒忍住,從指縫裡漏出一句。
「娘娘,涼了真的不好吃了。」
曹琴默低下頭去,拿帕子掩住半張臉。也不知是在擦眼淚,還是在擋住笑意。
年世蘭深吸一口氣,拿起簽子,插了一塊放進嘴裡。
蟹粉鮮香在舌尖化開,可不夠甜,也不夠脆,火候差了那麼一點。
「做了三回才做成這個樣子。下回別做了,本宮讓小廚房做好了給你送去。」
麗嬪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娘娘還會做蟹粉酥?」
年世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