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掃過宮道,草木褪盡盛夏濃綠。
景仁宮。
宜修靠在窗下看書,年世蘭歪在對面搖扇子。
剪秋進來續了一回茶便又退出去。
頌芝在門口候著,隔著竹簾能看見她正打絡子,手指翻飛,絡子已打了小半截,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
往常年世蘭來,不是興師問罪便是被算計了來討說法,總要鬧出些動靜。今日安安靜靜坐了小半個時辰,連剪秋出去時都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
宜修從書頁上抬起眼來,又徐徐落在年世蘭身上。
「本宮總覺著殿裡少了點什麼,今日瞧見妹妹坐在這兒才想起來,是少了妹妹這把扇子。」
年世蘭團扇停了停,隨即又搖起來。
哼,好端端的說這種話做什麼?
什麼叫少了她的扇子,她又不是常常不來請安。不過幾日沒來罷了,倒叫她惦記上了。
「瞧娘娘這話說的,臣妾這幾日帳本子多,才少來了兩回。難不成臣妾不來,娘娘便沒別的事可想了?」
「本宮事情多得很。只是事情再多,該惦記的人還是要惦記。」
宜修唇角彎了彎,贊道,「妹妹今日這衣裳好看。嫣紅配赤金,旁人壓不住的顏色,妹妹穿上剛剛好。」
年世蘭俏臉一紅。
這人今日是怎麼了,一句接一句地夸,誇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低頭瞧了瞧。料子是內務府新送的,姜忠敏親自挑的,說這顏色襯她。她當時還哼了一聲說不過如此,回頭便穿上了。
穿了好些天才等到這老狐狸誇她......
不對!
她又不是為了等誇才穿的,她是自己喜歡才穿的!
「娘娘這是夸臣妾還是夸衣裳?」她將團扇往下一壓,露出雙彎彎的鳳眼。
「臣妾穿什麼都好看,衣裳不過是錦上添花。臣妾就算披條麻袋也是好看的,娘娘信不信?」
「妹妹說的不錯,衣裳是錦上添花,人卻是雪中送炭。」宜修不跟她爭辯,只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本宮在景仁宮悶了好些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妹妹一來,這殿裡便熱鬧了幾分。」
年世蘭撇撇嘴。
呸,虛偽,她才不吃這一套。
「娘娘這話假得很吶。您什麼場面沒見過,皇上跟前、滿宮嬪妃跟前,哪回不是談笑風生。還嫌悶?臣妾倒覺得娘娘樂得清靜。臣妾不來,娘娘正好多抄幾卷經,多翻幾本書。」
「不過既然娘娘都這麼說了......」她將團扇往膝上一擱,鳳眼裡滿是促狹。
「臣妾往後多來幾趟便是。只是臣妾來一趟不容易,從翊坤宮到景仁宮,走得腿酸。娘娘拿什麼招待臣妾?」
宜修險些笑出聲。
從翊坤宮到景仁宮,統共不過兩炷香腳程,她哪回不是坐著轎輦大搖大擺地來?
頌芝在前頭扶著轎槓,周寧海在後頭捧著帳冊,排場比誰都大。如今倒學會賣可憐了。
不過她樂意陪她演這齣戲。
「本宮這兒有新貢的雨前龍井,比妹妹上回喝的清爽些。本宮知道妹妹嘴刁,怕是吃不慣尋常點心。妹妹想要什麼,自己說。」
「臣妾要什么娘娘便給什麼?」
年世蘭鳳眼一眯,忽而起身走到宜修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
宜修眉梢微挑,仰起臉迎向她。
「那要看妹妹想要的是什麼。本宮給得起的,自然給。給不起的麼,也會盡力為妹妹尋來。」
年世蘭心尖猛地一跳。
她本想逗逗這人便收手的,可這人非但沒有躲,反而直直迎上來。
她鬼使神差地彎下腰,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裡正倒映著她的影子。
「臣妾要娘娘一個真的笑,娘娘可給得了?」
宜修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隱隱約約的芍藥花味,絲絲縷縷縈繞鼻尖。很好聞。
「妹妹這是打算以下犯上?」
「嘖。」
年世蘭睨她一眼,沒好氣道,「不是娘娘叫臣妾開口的麼?臣妾開了口,娘娘又惡人先告狀。」
她作勢便要起身,腰間忽然覆上一片溫熱。
宜修的手不知何時搭在她的腰上,力道不重,剛好將她鎖住。
她本就是彎著腰湊近,被這力道一帶,整個人又往前傾了半分,險些沒站穩。
「你......」
年世蘭美目一橫,剛要罵出聲,卻見宜修眼角眉梢間俱是明晃晃的笑意。
她本存心鬧她一下,看她會不會慌,會不會躲,會不會說一句「妹妹別鬧」。可她非但沒有躲,反而迎著她笑了。
那笑意太真,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怎麼接。
「這樣算真嗎?」宜修挑眉看她,溫熱呼吸拂過她的唇。
氣息相纏間,掌心力道又壓重幾分。隔著薄薄的衣料,滾燙自腰間一路燒上來,燒得年世蘭耳根子發燙。
她想推開她,又莫名使不出力。
這個妖怪!
「嘁,勉強還算真。」她別過臉,調子有些發虛,「娘娘往後多這樣笑笑,省得臣妾每回來都覺得被算計。」
說著扭扭身子,想從那隻手裡掙脫,卻見她沒有鬆手的打算,不禁惱羞成怒,「娘娘還要鉗制臣妾多久?」
煩死了!
每回都以為占了上風,每回都被這老狐狸不動聲色地繞回來。
宜修眸光微動,適時鬆了手。她端起案上杯盞,將那點說不清的滋味隨著茶一併咽了下去。
「本宮不是不會這樣笑,是沒有機會這樣笑。妹妹每回來都是興師問罪,本宮便是想笑也笑不出。」
「那娘娘是在怪臣妾?」
年世蘭翻了個白眼,扭著腰肢裊裊婷婷坐回去。
「臣妾這個人就是這樣,有事便要說出來。不像娘娘,什麼都擱在心裡,擱著擱著便擱出病來。娘娘那頭疼的毛病,臣妾瞧著八成就是擱出來的。」
「所以本宮喜歡妹妹。」宜修歪在榻上,指尖輕點側臉,「妹妹來了,本宮便不用擱著心事。想說便說,想笑便笑。」
喜......喜歡?
年世蘭只覺耳根子發燙。
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這黑了心肝的就是會說話,專撿好聽的說,壓根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扭過頭,假裝看窗外的金桂,「臣妾不在時,娘娘一個人都做些什麼?」
「抄經,看書,翻內務府的冊子。日子總是要過的,只是過得慢些。有時候抄經抄累了,便看看窗外桂樹。」
宜修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外頭金桂已經冒了花苞,一粒一粒,嫩黃嫩黃的,在風裡微微顫著。
「都說芍藥開得熱鬧,本宮想著,大約是像妹妹一樣,遠遠看著便是一團火,走近了更移不開眼。」
年世蘭嘖了一聲,「娘娘,你這個人有個毛病。」
宜修失笑,「什麼毛病?」
「話說得太好聽,讓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年世蘭一字一句認真道。
「娘娘是不是每回見了人都這麼夸?見了安常在便說像桃花,見了莞貴人便說像海棠,見了臣妾說像芍藥。反正花多的很,娘娘隨手拈一朵便是了。」
宜修笑了笑,應道,「本宮方才說的每一句都是真。妹妹若是不信,本宮也沒有法子。」
「不過妹妹不信的毛病,本宮早就知道了。妹妹這個人,嘴上說著不信,心裡頭卻記得比誰都牢。」
乍被說中,年世蘭俏臉通紅,卻偏要嘴硬。
「那娘娘再說一句給臣妾聽聽,娘娘當真覺得臣妾像芍藥花?」
「不是像,就是。」宜修對上她的眼睛,不閃不避。
「本宮見過無數人。有的人像牡丹,端莊有餘,卻開不了幾日。有的人像蘭花,清雅是清雅,卻經不起風雨。」
「唯獨芍藥,越是日頭毒,越要開得熱鬧。越是風雨大,越紅得扎眼。本宮每回看妹妹,都覺著妹妹比紫禁城任何一種花都要鮮活。」
哼,花言巧語,誰知道她是不是見誰都這般說?
「娘娘這嘴啊......怕是喝了蜜。」
年世蘭紅著臉探過身子,用團扇在宜修肩上輕點了點。
「臣妾先回去了。娘娘若再夸幾句,臣妾怕是連翊坤宮的門都找不著了。」
她錦帕一甩,轉身往殿門走。
珠簾嘩啦一響,嫣紅身影在廊下晃了幾晃便不見了。
宜修歪在榻上,稍稍抬手,指尖在方才年世蘭點過的地方輕輕拂了拂。
她喜歡養花。更喜歡看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