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菊堂。
沈眉莊靠在床頭,膝上擱著本書,邊角有些卷了,大約是翻過許多遍。
殿門輕響,她抬起頭來。
待看清來人,便往裡挪了挪,讓出半邊榻沿。
「你來了。」
甄嬛解下斗篷,借著燭火打量她。
瘦了些,顴骨的比從前高了,眉眼間半分生氣都無。
「眉姐姐在這兒,他們可曾怠慢?」
「不曾。」沈眉莊輕輕搖頭。
「內務府送來的份例雖不如從前,倒也不曾缺了什麼。只是......」
她停了話,側頭看向擱在牆角的包袱。
「華妃娘娘前幾日讓頌芝來過,送了些東西。一床被子,兩簍炭,說先備著,等天冷了用得著。」
甄嬛眉頭蹙了蹙,「頌芝來過了?」
「嗯,放下東西便走了。她說華妃娘娘交代,告訴沈答應且在存菊堂安心住著,缺什麼便讓人去翊坤宮取。身子是自己的,糟踐壞了可沒人心疼。」
沈眉莊笑了笑。
倒像她慣說的話,硬得硌牙。
甄嬛垂下眼,眉頭蹙得更緊。
有些話說了,眉姐姐未必信。但憋在心裡又難受得很。
沈眉莊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嬛兒,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說,華妃不是這種熱心的人,其中必有蹊蹺,對不對?」
「姐姐不覺得奇怪嗎?」
甄嬛再忍不住,將心中疑惑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姐姐前腳禁足,她後腳便送被子送炭,這熱心來得太是時候了。」
「姐姐細想。千鯉池那一夜,推姐姐入水的人是我宮裡的。這一回假孕,動手的又是姐姐宮裡的。每一次,兇手都是受害者的身邊人,每一次,華妃都乾乾淨淨。」
「嬛兒,你說的這些,我不是沒想過。」
沈眉莊立時反問,「可這局若真是華妃布的,她為什麼要送東西來?她若想置我於死地,冷眼旁觀便是。當初又何必在殿上替我求情?多此一舉。」
甄嬛握住她的手,急聲道,「姐姐,千鯉池事後,我疑心華妃,姐姐說我拿不出證據便是冤枉人。我沒有證據,所以我忍了。如今姐姐自己成了局中人,姐姐還覺得她冤枉嗎?」
「我不知道。」沈眉莊心裡亂的很,「嬛兒,我不是不信你。你說的每一個字,我聽著都覺在理。」
「劉畚是我找的同鄉,茯苓是我用的宮女,正因為他們都是我的人,我才想不通。華妃要買通他們,得花多少心思。為了害我,值得嗎?」
「也許她想害的從不是姐姐。」甄嬛隱約抓到關鍵。
「姐姐是我在宮裡最親近的人。姐姐越穩,我在後宮越有依靠。她斷了姐姐的路,便是斷了我的路。有時候,不殺比殺了更有用。」
「姐姐困在存菊堂一日,我便一日不能安心。我去求皇上,皇上便會想起姐姐的錯。我替姐姐說話,也會把自己拖下水。她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把姐姐擱這兒,便是懸在我頭頂的一把刀。」
她緊緊握住沈眉莊的手,瞳底滿是擔憂。
「姐姐,我不是在跟華妃爭寵才懷疑她。我怕她再度對你出手時,我連擋都來不及。」
沈眉莊沉默許久。
她想起在翊坤宮學看帳的日子。
娘娘罵她笨,罵完了又把帳本推到她面前,一筆一筆地講。娘娘在景仁宮替她擋春筍採辦的紕漏,三言兩語便將大事化小。
這些記憶擱在心裡頭,暖暖的。
現在,她不知道該把它們擱在哪兒。
是擱在「真心」那一邊,還是擱在「算計」那一邊。
「嬛兒,這幾日我翻來覆去想了許多事。想起入宮前,想起咱們在承乾宮一道吃茶,也想起跟著華妃學看帳。她教我查帳,從不藏著掖著,該罵便罵,罵完了照樣教。」
「她不缺手段,也不缺狠心,可她不是一個純粹的惡人。至少在我眼裡不是。你讓我疑她,我已經疑了,但疑得我心裡頭難受。因為若真是她做的,那她對我的好,便全成了算計。」
甄嬛看著她,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算來算去,偏偏算漏了眉姐姐的真心。那點被華妃一點點捂熱的東西,哪是說涼就能涼下來的?
沈眉莊拍拍她的手背,像反過來安慰她一般。
「嬛兒,我不是在替華妃說話。若這一切都是她布的局,她圖什麼?圖協理六宮的大權,她本就有。圖皇上的恩寵?她也不缺。圖我的命?她有的是機會,不必一次又一次陷害。」
「你說她是衝著你來的。若她真是衝著你來,便會將皇上的恩寵牢牢握在手裡。可嬛兒,你有沒有發覺,她似乎並不在意皇上寵誰。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我看不透。」
甄嬛哪裡還聽得進去。
如今她一肚子懷疑,全都指向年世蘭。幕後黑手只有是她,一切才說得通。
「我不是要逼姐姐疑她。這宮裡,越是暖人心的,越要小心。她能給姐姐送被子送炭,也能給姐姐挖坑設套,這兩件事在她那裡從不矛盾。」
「我說不過你。」沈眉莊調子裡夾著幾分無奈與悵然。
「我如今不知該如何做。你說的有道理,她做的事也擺在那裡。我心裡頭有一桿秤,兩頭的重量一樣,往哪邊偏都覺得不對。」
「你讓我先放一放,我需要些時間。等劉畚的事查清楚了,總能水落石出。那時候,若真是她做的,我第一個去皇上面前翻案。若不是她做的,我也不冤枉她,這樣可好?」
甄嬛不再接話。再說下去,她們兩人便站到了對立面。
就像先前落水後,她的懷疑總被眉姐姐駁回來。她二人之間,只要談及華妃,似乎總隱隱隔了些什麼。
究竟是什麼,她也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