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始之初,疫病伴著大雪席捲而至。
起初只是宮外零星幾例,說是京郊一處村子有人發熱嘔吐,沒幾日便死了。
而後洶洶蔓延至紫禁城,太醫院只當是尋常時疫,照例擬了防疫方子呈上去。
誰知不過三五日光景,翊坤宮的小德子發起高熱,渾身滾燙,驚厥囈語,當夜便咽了氣。
緊接著,他同屋的幾個人全倒下了。
一人染及一室,一室染及一宮。短短數日,宮內染病人員已不可計量。
太醫院連夜煎了防疫湯藥分發各宮,內務府又撥了艾草和白醋消毒屋子。
濃烈的氣味從門縫窗縫鑽出來,混在寒風裡,整條長街又苦又酸。
時疫之下,連存菊堂的封禁也解了。
宮人進出皆以白布覆住口鼻,里里外外灑掃消毒。
染病人員一律挪到偏僻廡房隔離,用過的被褥器具全部砸碎銷毀,火光在雪地里燒了一宿又一宿。
原以為這般嚴防死守,疫病便不會染及宮內貴人,沒成想延禧宮又出了事。
先是一個小太監染了時疫,高熱不退,夜裡就病死了。
人拖出去沒多久,他主子夏冬春也發了熱。因著身懷有孕,太醫恐傷及龍嗣,不敢用藥,忙去請胤禛的旨。
胤禛思慮良久,叫蘇培盛帶去口諭,命人將夏冬春以及伺候的宮人,全部挪至交蘆館,延禧宮東偏殿所有物品盡數燒毀。
所幸夏冬春只是普通風寒侵體,經太醫診治幾日已然痊癒。可烈性藥材灌下去,腹中胎兒已然保不住了。
胤禛連著熬了好幾宿批摺子,又聽聞夏冬春落胎的消息,一時急火攻心,竟在養心殿咳了血。
消息傳到後宮,宜修吩咐剪秋去各宮傳話,說皇上需要靜養,各宮嬪妃不必涌去侍疾,輪流排班便是。
年世蘭得知侍疾之事,轉頭便命頌芝去存菊堂請沈眉莊。
頌芝腳下遲疑。沈答應被禁足那麼久,貿然請來怕不妥。
可娘娘的話又不能不從。左思右想下,半步也邁不出。
多年主僕,年世蘭一眼便看出她在想什麼,嗤了一聲。
「本宮協理六宮,皇上病重,召沈答應來翊坤宮商議侍疾排班,有什麼不妥?」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路上慢些走,別讓人瞧出是特意去的。路過承乾宮的時候,繞一繞。」
頌芝會意,應聲去了。
沈眉莊來得快。
從存菊堂到翊坤宮的路,她已半年沒走過。紅牆黃瓦還是原來的紅牆黃瓦,來往宮人卻似乎都換了模樣。
采月跟在她身後,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家小主被禁足這麼久,頭一回出存菊堂的門,竟是為了去見華貴妃。這世道變得她看不太懂。
年世蘭歪在榻上,見她進來隨手指指繡凳,算是賜了座。
「沈答應,你在存菊堂一關就是大半年。本宮方才已同皇后娘娘商量過,皇上病重,各宮輪流侍疾,存菊堂也算一份。你準備準備,明日便去養心殿。」
「娘娘抬舉嬪妾了。」
沈眉莊微微欠身,委婉推拒,「嬪妾戴罪之身,去養心殿侍疾,怕是不合適。」
「戴罪?」
年世蘭素手支頭,掀起眼皮瞧她,「皇上說你有罪,你便有罪。皇上沒說,你便沒有。」
「如今皇上病著,你去榻前侍奉湯藥,他睜眼看見你跪在那兒,想起你從前的好,罪便不是罪了。怎麼,關了大半年,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
「娘娘,嬪妾不是不明白。」
沈眉莊淡淡開口,「嬪妾以前爭過。爭恩寵,爭皇嗣,爭權柄。後來一頭栽在存菊堂里,躺了大半年,倒想明白一件事。」
「爭來的東西,旁人一句話便能拿走。嬪妾以後不爭了,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好。侍疾之事,嬪妾聽娘娘安排。皇上若不願見嬪妾,嬪妾便退回來,不礙皇上的眼。」
年世蘭眯了眯眸子,忽然覺得這人比從前讓她看不懂了。
沈眉莊爭的時候,眼睛裡有光,說話有底氣,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如今她不爭了,眼睛裡的光沒了,說話也輕了,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嘖,半分不討人喜歡。
她往引枕一靠,嗤道,「不爭?」
「你不爭,他便覺得你不需要他。你不需要他,他便不會記得你。他不記得你,你便在存菊堂關到死。」
「難不成你真打算一輩子不出來,留你好姐妹莞貴人自己在外頭,應付宮裡的勾心鬥角?她在養心殿求了整整一個時辰,存菊堂的禁足才解了,你當真要再回去守著空蕩蕩的屋子?」
幽幽聲在耳畔炸響,沈眉莊的面色終於鬆動幾分。
嬛兒。
她這些日子刻意不去想,因為每回想起來都覺得對不住她。
年世蘭鳳眼微挑,懶懶道,「今兒這機會本宮替你爭了,把存菊堂排進去,你以為這容易?」
「往後總不能回回指望本宮替你說話,你得出息起來。哪怕是為了莞貴人,你也得立起來不是?」
沈眉莊眼睫顫了顫。
是啊,嬛兒還在外頭替她奔走,替她擔驚受怕。
她若一輩子躲在存菊堂,嬛兒便要替她操一輩子心。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嬛兒。
「娘娘這話嬪妾記下了。娘娘替嬪妾爭的機會,嬪妾不會辜負。」
她無奈笑道,「莞貴人若是知道了,大約會勸嬪妾多留個心眼。」
年世蘭鼻腔里哼出一聲,隨手剝起個橘子。
「莞貴人是莞貴人,你是你。她替你出頭是姐妹情分,本宮替你出頭是順手人情。你不必因為感激本宮便覺得對不住她。」
「她若真心待你好,便不會計較誰幫了你。你若真心待她好,便該讓她知道你也有自己的主意,不是事事都聽她的。」
「再說,這宮裡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你關了大半年還看不明白?有些人待你好是面上好,有些人待你不好是面上不好。面上好的人未必真心,面上不好的人也未必假意。」
沈眉莊怔了怔,輕輕點了點頭,而後福身行禮退下。
年世蘭瞧著她的背影,唇角一揚,歪在貴妃榻上繼續吃橘子。
侍疾?
莫說輪流侍疾,便是去一個時辰她都不願意。
她就是要放沈眉莊出來。
不光要放她出來,更要讓她去伺候那糟老頭子。
一則,幫自己免受侍疾之苦。二麼,她就不信,甄嬛那賤人得知此事後沒有反應。
甄嬛把沈眉莊護得跟眼珠子似的,如今她願意出來侍疾,願意重新往皇上跟前湊,甄嬛會怎麼想?
反應越大,沈眉莊與她之間的隔閡越深。
姐妹離心,她等著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