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宜密雪,有碎玉聲。
雪逐寒風漫過朱牆,點點瓊屑飄墜亭台廊榭。
除夕方過,各宮紅絲彩綢還未卸下,遠遠看去好不熱鬧。
喜氣未遠,夏冬春身懷有孕之事又遍傳紫禁城。
一時間,六宮諸人各有思量。
胤禛最是歡喜,當即賞去一堆東西,又應允胎象穩固後晉為貴人。
延禧宮風頭一時無兩,連齊妃也酸溜溜地說了句「倒叫她搶了先」。
夏冬春本就張揚,如今更是走路帶風,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肚子裡揣著龍種。
景仁宮。
宜修正手持小銀剪修剪案上玉蘭。
玉蘭開得早,才過除夕便已攢了滿枝花瓣,層層疊疊,似落一樹碎雪。
安陵容坐在下首,手裡捧著盞熱茶,唇角噙著淡淡的笑。
「娘娘這玉蘭生得極好,才過除夕,便已開得這般熱鬧。」
宜修聞言輕嘆口氣,滿嘴皆是慈悲。
「草木逢春便急於抽芽,根基尚淺,偏要早早爭那一縷東風。」
「看著繁茂喜人,實則最是兇險。不經涵養,強行生發,到頭來枝椏羸弱。非但難長成材,反倒容易摧折,徒惹一場風波。」
話至此處,她緩緩抬眸,「萬物講究順勢而為,強求而來的機緣,未必是福。」
「若能徐徐疏導,令其緩一緩契機,養足本源,方是長久保全之計。若待到禍事爆發,再想收拾,為時已晚。」
安陵容眸光微閃。
娘娘說的不單單是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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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常在剛剛有孕便急於張揚,就像這盆玉蘭,偏偏還在冬日裡,卻非要比百花開得早,開得盛。
「安常在精通香料,深諳百草氣味調和之法。本宮倒想請教一番。」
宜修對著斜逸枝條比了比,咔嚓一聲剪下去。
「有些急於萌發的生機,若斟酌幾分香料,潤物無聲,消弭日後隱患。此事可行得通?」
安陵容心頭一凜。
她素來敏慧,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聽不懂便是裝傻了。
娘娘從不強人所難,每一件事都讓她自己選擇。
但她的選擇,從娘娘頭一回給她遞手爐時便做好了。
她抬起眼,唇畔露出兩個梨窩,「娘娘見識深遠,所言正是天地循理之道。」
「草木生機貴在調和,嬪妾不才,知曉香料藥性輕重,懂得循序漸進的道理。一切處置輕緩無痕,斷不會叫娘娘煩心。」
宜修嘴角漾開淺淡笑意,溫聲道,「有你這句話,本宮便安心了。你素來通透,曉得何為分寸。」
棉簾掀動,剪秋從外頭進來,躬身稟道,「娘娘,您吩咐內務府新制的雕花鏤空香爐已完工,是否現在就給夏常在送去?」
宜修微微頷首,「送去吧。夏常在有了身孕,燃些安神養氣的香品是應當的。」
「她年輕貪涼,香爐便擱在離她榻邊近些的地方,暖一暖也好。好爐配好香,安常在的手藝,比內務府貢的香品強上許多。」
「是。」剪秋垂首退下,引著宮人往延禧宮而去。
安陵容垂眸,掌心錦帕已繞了許多圈。
娘娘連香爐都替她準備好了。
調香是她的本事,從前她靠這本事討皇上太后歡心,如今她靠這本事替娘娘做事。她本就是願意的。
夏冬春當初踩她帕子,笑她小門小戶,如今倒懷了龍種。
她不記恨她。
可娘娘不喜歡這個孩子。娘娘不喜歡的東西,便沒有存在的必要。
安陵容站起身,恭恭敬敬行禮退下。
走到殿門口時,宜修的聲音從後面悠悠傳來。
「安常在,雪天路滑,走路當心些。」
「娘娘放心,嬪妾腳下穩當。」
安陵容才離開小半個時辰,年世蘭又冒著風雪而來。
宜修不禁生出幾分訝然。
平日請安遇上風雪天,她都只派宮人來告個假。今兒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妹妹站那麼遠做什麼?坐下說話。」
年世蘭往前走去兩步,眯著眼瞧她,「臣妾聽說,娘娘給夏常在送了個香爐?」
宜修眉梢微挑,心下瞭然。她當是什麼由頭,原是酸了。
前腳剪秋剛把香爐送過去,後腳她便冒雪來了。
怕不是翊坤宮在延禧宮安插了眼線,夏冬春那邊一有動靜她比誰都先知道。
「妹妹消息倒靈通。」
「臣妾消息自然靈通。」
年世蘭嘁了一聲,「臣妾就是好奇,娘娘什麼時候對夏常在這般上心了?又是香爐又是名貴藥材,不知道的還以為娘娘在替她保胎呢。」
宜修笑意更濃。
她本來可以直說的,但看著年世蘭這副酸唧唧的樣子,她忽然不想直說了。
「夏常在身懷龍嗣,本宮自然要上心些。怎麼,妹妹不高興?」
年世蘭鳳眼圓睜,被噎得說不出話。
不高興?她當然不高興。
安陵容來景仁宮她不高興,宜修送夏冬春東西她更不高興,如今又是這副無所謂的態度,她簡直渾身上下每一根頭髮絲都不高興。
可她憑什麼不高興?
宜修又不是她一個人的,她管不著。
「臣妾有什麼不高興的。娘娘愛抬舉誰便抬舉誰。臣妾只是替娘娘不值。夏常在這一胎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娘娘犯不著為了她費這些周折。」
宜修看著她口是心非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妹妹這是......酸了?」
年世蘭俏臉騰地紅了,像極了只熱鍋里的蝦子。
「誰酸了?臣妾是替娘娘操心。娘娘好歹也是一國之母,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娘娘不怕被人揪住把柄?」
「區區一個香爐,能出什麼岔子。」
宜修微微揚唇,點了點對面的貴妃榻,示意她坐下。
「夏常在身懷龍嗣,本宮執掌六宮,自然要做些流於表面的虛禮。難不成妹妹將這些客套,當了真心?」
年世蘭一怔。
客套?
意思是那香爐不過是個面子活兒,送歸送,不代表什麼?
她美目一橫,心口鬱氣散了大半,唯嘴上還硬著。
「娘娘這般伶牙俐齒,臣妾說不過。」
「本宮肺腑之言,妹妹這話,真是傷了本宮的心。」
宜修抬手撫了撫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做作!年世蘭暗暗翻個白眼。
向來都是這樣,你同她說道理,她跟你講真心。你拉不下面子,她反倒順杆爬。
煩人。
「娘娘執掌六宮,怕是心尖兒上都站滿了人,哪輪得到臣妾來傷?」
她錦帕一甩,陰陽怪氣,「可憐臣妾入不了娘娘的眼,莫說香爐,便是連只手爐都不曾收過。」
宜修不禁失笑。記性倒好,竟還翻起舊帳來。
看樣子,今兒若是不能將她打發了,怕連景仁宮都得泛了酸。
「妹妹哪裡話?」她將案上玉蘭向前輕輕一推,「本宮方才修剪好,還沒來得及送翊坤宮,妹妹這不就來了麼。」
「《幽蘭賦》有云:幽蘭花,在空山,美人愛之不可見。鮮花美人,正適合妹妹。」
年世蘭抬手輕撫鬢邊點翠,往玉蘭上掃了一眼。
修剪得確實好,枝椏疏密有致,看得出是精心伺弄過的。
她唇角壓了又壓,似勉為其難道,「娘娘這張嘴,專揀好聽的說。既是娘娘心意,臣妾便收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