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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安比槐下線

2026-09-12 09:55:33 作者: 碎花撞月

  連日朔風不息,昨夜一場薄雪,天地銀裝素裹。

  紫禁城枯枝橫斜,唯寒梅零星綻開幾點淡紅,勾畫半分生機。

  晨起,安陵容收到一封家書。

  信是安母托人送來的,只有幾行字。

  安比槐被參,收受賄賂,剋扣百姓,案子已遞到吏部。

  她把信看完,疊好,起身往外走。

  眉姐姐還關在存菊堂,莞姐姐正為眉姐姐焦頭爛額。

  這宮裡頭,願意為她伸手的人本來就不多,能替她伸得上手的人更少。

  她想來想去,只有一個。

  腳下積雪微響,寒風漫捲,拂過眉眼。她一路向前,淺淺足印轉瞬被素白掩蓋。

  景仁宮地龍燒得足,一掀帘子便是融融暖意。

  宜修正端坐著看書,聽得通傳聲抬了下眼。

  「坐吧。」

  「娘娘......」安陵容唇瓣翕張,膝蓋一軟便跪倒在地。

  「娘娘,嬪妾的父親因事下獄,求娘娘指點。」

  話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不過是個常在,父親犯了事,娘娘憑什麼替她出頭?

  但娘娘說過,有不便之處儘管開口。

  

  她知道也許只是客套話,可她真的沒辦法了。

  「嬪妾知道不該來。娘娘日理萬機,不該為嬪妾的家事操心。可嬪妾在宮裡,沒有旁人可以求。」

  宜修瞧著她低垂的眉眼,靜了一息。

  「你父親的事,本宮已經知道了。這案子前日便遞到吏部,本宮昨日得了信,替你攔下了。」

  安陵容猛地抬起眼來,「娘娘......」

  娘娘已經替她辦好了。

  她還沒有開口求,還沒有把話說完,娘娘已經把路替她掃乾淨。

  原來,她也可以被放在心上。

  宜修親手將她扶起,又自案上拿出只信匣。

  「你自己看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張紙。供詞,帳目,行賄人,銀錢數目,人證畫押,每一樣都清清楚楚。

  安陵容的心越來越涼。

  她在宮裡步步小心謹慎,一個字都不敢說錯。每回往家裡寫信,寫完了都要再謄一遍,把所有可能落人話柄的字句全刪乾淨。

  他倒好,在任上想收便收,想拿便拿,從沒想過他每收一筆銀子,都是把她往懸崖邊上推。

  她好累,真的好累。

  「烏拉那拉氏在吏部還有幾分薄面,本宮托人遞了句話,將案子壓了下來。數目雖不大,但官職難保。」

  宜修仍是慣常的溫和模樣,不緊不慢道,「本宮雖能保他不受牢獄之苦,但不能讓吏部替他瞞天過海。你可怨本宮沒有盡力?」

  安陵容將匣子合上,深深福了一禮。

  「娘娘肯替嬪妾父親說一句話,便是天大的恩典。」

  「嬪妾知道父親那個人,旁人奉承幾句便分不清東西南北。他在松陽任上這些年,嬪妾每回寫信回家都囑咐他謹言慎行,可他還是......」

  忍了許久的淚終於滾落。

  入宮前,母親把攢了大半輩子的體己銀子塞給她,說「你父親指望不上,你自己要爭氣」。

  她爭氣了。

  調香唱曲,能博寵的手段一個都不敢懈怠。

  可他偏要犯錯,偏要叫她更抬不起頭。

  「安常在。」

  宜修輕執錦帕,拭去她眼尾淚痕。

  「有些話本宮不該說,但不得不說。你父親胸無點墨,屢次觸犯國法,如此下去,必會連累於你。

  「你是有本事的,調得一手好香,又唱得一把好曲兒。你這般妙人,不該被個不成器的父親拖累一輩子。」

  安陵容的淚又湧上來,她低下頭胡亂抹了抹,顫聲道,「娘娘說的這些,嬪妾心裡都明白。可他再不成器,終究是嬪妾的父親,嬪妾沒有選擇。」

  「嬪妾在這宮裡如履薄冰,每回聽到松陽來的消息都膽戰心驚。怕父親又做了什麼傻事,怕父親被人抓住把柄受牢獄之災。娘娘方才說嬪妾不值得被他連累,可嬪妾生來就是安家的女兒,嬪妾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脫不開這出身。」


  宜修不語。

  她從未厭惡過安陵容。

  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沒有。她從安陵容的自卑敏感中,隱隱約約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好人。

  有溫情的她,早就和弘暉一起死在了那個雨夜。

  今日之事,也全是她的手筆。

  若非她遣人將證據移交吏部,安比槐豈會無緣無故被下獄?

  安陵容哪裡都好,有城府,有手段,有向上爬的野心。可偏偏添了個不學無術,貪得無厭的父親。

  她不介意替她出手,除掉這個後顧之憂。

  她說不清對安陵容究竟有沒有存過一絲真心。也許有,也許沒有。

  但紫禁城裡,真心向來是最不緊要的東西。

  宜修沉聲道,「安常在是聰明人,本宮不跟你繞彎子。」

  「你母親身子不好,本宮讓人按月送銀子過去,算是替你盡孝。至於你父親,官職沒了就沒了,在家安分守己便是。」

  她拈起匣中信件,隨手丟入炭盆,幾息之間便消散無蹤。

  安陵容怔怔看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本宮能替你鋪路,不能替你走。至於本宮先前所為,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本宮不過是替你把本事用在合適的地方。你調香皇上喜歡,你唱曲皇上也喜歡。這些都是你自己掙來的,本宮沒有替你做過什麼。」

  「本宮不圖你什麼,只圖你在這宮裡走得穩。你方才說,生來就是安家的女兒,這話不對。」

  「你生來是安陵容,安家是你的出處,並非你的歸宿。你的歸宿是你自己。」

  安陵容鼻子酸得厲害,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砸。

  娘娘的話,她懂。

  從前她一個人在屋裡調香,燙了手自己包紮,受了氣自己咽。

  她以為這輩子都要這樣過了。

  現在有個人跟她說,你只管做你該做的事,旁的我來。

  娘娘從不叫她忍。

  娘娘每回都替她把路鋪好,每回都在旁邊看著她往下走。像極了小時候,娘親牽著她一樣。

  「娘娘。」

  她聽見自己說。

  「從今往後,娘娘便是嬪妾在宮裡唯一依靠。娘娘但凡有用得著嬪妾之處,縱前路千難萬險,嬪妾亦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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