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朔風不息,昨夜一場薄雪,天地銀裝素裹。
紫禁城枯枝橫斜,唯寒梅零星綻開幾點淡紅,勾畫半分生機。
晨起,安陵容收到一封家書。
信是安母托人送來的,只有幾行字。
安比槐被參,收受賄賂,剋扣百姓,案子已遞到吏部。
她把信看完,疊好,起身往外走。
眉姐姐還關在存菊堂,莞姐姐正為眉姐姐焦頭爛額。
這宮裡頭,願意為她伸手的人本來就不多,能替她伸得上手的人更少。
她想來想去,只有一個。
腳下積雪微響,寒風漫捲,拂過眉眼。她一路向前,淺淺足印轉瞬被素白掩蓋。
景仁宮地龍燒得足,一掀帘子便是融融暖意。
宜修正端坐著看書,聽得通傳聲抬了下眼。
「坐吧。」
「娘娘......」安陵容唇瓣翕張,膝蓋一軟便跪倒在地。
「娘娘,嬪妾的父親因事下獄,求娘娘指點。」
話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不過是個常在,父親犯了事,娘娘憑什麼替她出頭?
但娘娘說過,有不便之處儘管開口。
她知道也許只是客套話,可她真的沒辦法了。
「嬪妾知道不該來。娘娘日理萬機,不該為嬪妾的家事操心。可嬪妾在宮裡,沒有旁人可以求。」
宜修瞧著她低垂的眉眼,靜了一息。
「你父親的事,本宮已經知道了。這案子前日便遞到吏部,本宮昨日得了信,替你攔下了。」
安陵容猛地抬起眼來,「娘娘......」
娘娘已經替她辦好了。
她還沒有開口求,還沒有把話說完,娘娘已經把路替她掃乾淨。
原來,她也可以被放在心上。
宜修親手將她扶起,又自案上拿出只信匣。
「你自己看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張紙。供詞,帳目,行賄人,銀錢數目,人證畫押,每一樣都清清楚楚。
安陵容的心越來越涼。
她在宮裡步步小心謹慎,一個字都不敢說錯。每回往家裡寫信,寫完了都要再謄一遍,把所有可能落人話柄的字句全刪乾淨。
他倒好,在任上想收便收,想拿便拿,從沒想過他每收一筆銀子,都是把她往懸崖邊上推。
她好累,真的好累。
「烏拉那拉氏在吏部還有幾分薄面,本宮托人遞了句話,將案子壓了下來。數目雖不大,但官職難保。」
宜修仍是慣常的溫和模樣,不緊不慢道,「本宮雖能保他不受牢獄之苦,但不能讓吏部替他瞞天過海。你可怨本宮沒有盡力?」
安陵容將匣子合上,深深福了一禮。
「娘娘肯替嬪妾父親說一句話,便是天大的恩典。」
「嬪妾知道父親那個人,旁人奉承幾句便分不清東西南北。他在松陽任上這些年,嬪妾每回寫信回家都囑咐他謹言慎行,可他還是......」
忍了許久的淚終於滾落。
入宮前,母親把攢了大半輩子的體己銀子塞給她,說「你父親指望不上,你自己要爭氣」。
她爭氣了。
調香唱曲,能博寵的手段一個都不敢懈怠。
可他偏要犯錯,偏要叫她更抬不起頭。
「安常在。」
宜修輕執錦帕,拭去她眼尾淚痕。
「有些話本宮不該說,但不得不說。你父親胸無點墨,屢次觸犯國法,如此下去,必會連累於你。
「你是有本事的,調得一手好香,又唱得一把好曲兒。你這般妙人,不該被個不成器的父親拖累一輩子。」
安陵容的淚又湧上來,她低下頭胡亂抹了抹,顫聲道,「娘娘說的這些,嬪妾心裡都明白。可他再不成器,終究是嬪妾的父親,嬪妾沒有選擇。」
「嬪妾在這宮裡如履薄冰,每回聽到松陽來的消息都膽戰心驚。怕父親又做了什麼傻事,怕父親被人抓住把柄受牢獄之災。娘娘方才說嬪妾不值得被他連累,可嬪妾生來就是安家的女兒,嬪妾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脫不開這出身。」
宜修不語。
她從未厭惡過安陵容。
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沒有。她從安陵容的自卑敏感中,隱隱約約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好人。
有溫情的她,早就和弘暉一起死在了那個雨夜。
今日之事,也全是她的手筆。
若非她遣人將證據移交吏部,安比槐豈會無緣無故被下獄?
安陵容哪裡都好,有城府,有手段,有向上爬的野心。可偏偏添了個不學無術,貪得無厭的父親。
她不介意替她出手,除掉這個後顧之憂。
她說不清對安陵容究竟有沒有存過一絲真心。也許有,也許沒有。
但紫禁城裡,真心向來是最不緊要的東西。
宜修沉聲道,「安常在是聰明人,本宮不跟你繞彎子。」
「你母親身子不好,本宮讓人按月送銀子過去,算是替你盡孝。至於你父親,官職沒了就沒了,在家安分守己便是。」
她拈起匣中信件,隨手丟入炭盆,幾息之間便消散無蹤。
安陵容怔怔看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本宮能替你鋪路,不能替你走。至於本宮先前所為,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本宮不過是替你把本事用在合適的地方。你調香皇上喜歡,你唱曲皇上也喜歡。這些都是你自己掙來的,本宮沒有替你做過什麼。」
「本宮不圖你什麼,只圖你在這宮裡走得穩。你方才說,生來就是安家的女兒,這話不對。」
「你生來是安陵容,安家是你的出處,並非你的歸宿。你的歸宿是你自己。」
安陵容鼻子酸得厲害,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砸。
娘娘的話,她懂。
從前她一個人在屋裡調香,燙了手自己包紮,受了氣自己咽。
她以為這輩子都要這樣過了。
現在有個人跟她說,你只管做你該做的事,旁的我來。
娘娘從不叫她忍。
娘娘每回都替她把路鋪好,每回都在旁邊看著她往下走。像極了小時候,娘親牽著她一樣。
「娘娘。」
她聽見自己說。
「從今往後,娘娘便是嬪妾在宮裡唯一依靠。娘娘但凡有用得著嬪妾之處,縱前路千難萬險,嬪妾亦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