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覆瓦，梧葉飄階。
暮秋九月，金桂簌簌落花，年世蘭晉貴妃的日子也到了。
禮部官員天不亮便將節案、冊案、寶案自太和殿內請出，分別陳放於采亭之內。
大學士與正副冊封使身著朝服，各立其位。
欽天監堂官高聲，「吉時已到。」
正副使由東階至丹墀左北面跪下，大學士捧節自殿中門出，親授正使。
內閣與禮部官員將冊文、寶文重置亭內，校尉抬前采亭而行，浩浩蕩蕩往翊坤宮去。
一路紅綢鋪道，鼓樂齊鳴，各宮嬪妃皆立兩側觀禮，花團錦簇，珠圍翠繞。
引禮女官高聲喊道，「跪。」
年世蘭端端正正跪於香案之前，雙手交疊膝前。
頌芝跪在人群後，眼圈已經紅了。
娘娘盼這個貴妃之位盼了許久，如今終於盼到了。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淚水逼回去。娘娘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宣冊。」引禮女官就冊案捧冊宣讀，聲音清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起化璇闈，爰賴贊襄之職。協宣坤教，允推淑慎之資。聿考彝章，式崇位序。」
「咨爾妃年氏，篤生令族，丕著芳聲，賦質溫良，持躬端肅。凜箴規於圖史，克勤克儉；表儀範於珩璜，有典有則。」
「茲仰承皇太后慈諭，以冊寶封爾為貴妃。爾其時懷祇敬，承慶澤之方新；益懋柔嘉，衍鴻庥於有永。敬哉。」
「受冊。」
「謝主隆恩。」
年世蘭恭謹抬手，接過聖旨，行六肅三跪三拜禮。
冊封禮畢，依制須向皇后謝恩。
景仁宮。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年世蘭難得規規矩矩行禮。
宜修端坐鳳椅，含笑向下看去。
年世蘭一身暗紅貴妃吉服，領口壓赤金滾邊，發間除了鑲金嵌寶的繁複步搖，還添了支素淨白玉簪。
艷而不俗，便是如此。
「妹妹今日大喜。」
宜修略一擺手，殿內宮人皆垂眉斂目悄聲退下。
「貴妃之位，妹妹盼了這麼些年，如今心愿得償，怎麼反倒板著個臉？」
「娘娘又知道了。」
年世蘭長長呼出口氣，逕自歪進圍椅。這一坐下，端了大半日的貴妃氣場便散了七分。
「臣妾這貴妃之位來得不是時候，哥哥剛推了黃馬褂，皇上轉頭便封臣妾。依娘娘看，這究竟是恩寵還是敲打？」
說著，執起茶淺啜一口，顯出一副主人家做派。
她在外頭要裝高興，裝得意。在皇上跟前要裝感恩戴德，裝受寵若驚，裝得她渾身都累。
宜修看著她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不禁輕笑。
從前年世蘭來這兒，哪回不是氣勢洶洶直眉瞪眼，恨不得把話摔在她臉上。
如今倒像只回家的貓兒，忙不迭將肚皮露出來。
「妹妹能想到這一層，便是有長進的。貴妃之位既是恩寵，也是敲打。年大將軍退一步，皇上便進一步。」
宜修溫聲解釋，「皇上封你，是做給滿朝文武看的，他要告訴天下，年家還是他的股肱之臣。」
「自然也是做給年大將軍看的——你退了，朕便賞你妹妹，你若再往前一步，朕賞的便不是這個。」
「所以，臣妾得裝著高興，裝著得意。」
年世蘭癟癟嘴，聲音低下幾分，「臣妾裝了這麼久，裝得自己都煩了。」
「臣妾知道娘娘在救年家，可年家不是一時半刻能救得起來的。哥哥在西北這些年，得罪的人不計其數。臣妾怕他哪天又犯糊塗，更怕他太過謹慎，反倒叫人瞧出破綻。」
宜修心裡好似被無端拂了一下。
年世蘭從不會直白地表露自己，她的心緒全藏在張揚跋扈的做派後頭。如今肯明明白白說出來，倒叫她生出許多歡喜。
「妹妹，本宮問你，皇上為什麼晉你位分？」
年世蘭一怔，「娘娘方才說，因為哥哥退了一步。」
「不止。」宜修搖了搖頭，耐心剖析。
「西北未平，皇上要用年大將軍，便不能動年家。封你，是給年大將軍吃一顆定心丸。」
「皇上要讓年大將軍放心，放了心才好繼續替他賣命。所以妹妹，皇上不但不會動年家，反而會繼續重用年家。但他封了你，便是把年家架在了一個更高的位置，站得越高，越不能摔。」
年世蘭眉心蹙得更緊了些。
她心裡頭像有一根線被人慢慢牽著，從一團亂麻里抽出了頭。但那根線牽到一半又頓住了。
「皇上用哥哥一日，年家便安穩一日。可若西北平了，皇上不需要哥哥了，年家又會如何？」
宜修不緊不慢道，「功高震主是死路，可沒有功勞，更是死路。」
「皇上需要一個謙遜又能打仗的年大將軍，而不是打了勝仗便目中無人的年大將軍。前者是股肱，後者是威脅。」
「你哥哥現在做到了謙遜，這很難得，但他還得讓皇上知道他不可替代。況且西北平不平，不是你哥哥說了算麼。仗打得太快，是本事。仗打得恰到好處，是智慧。」
宜修微微傾身，半笑道，「往後他遞進宮的摺子，每一封都要寫得比上一封更謙遜，讓他將鋒芒去沙場上使。」
年世蘭眉心慢慢舒展開來。
她聽懂了。
仗打得太快，功勞太大，功高震主是死路。仗打得太慢，皇上不滿意，也是死路。
既能贏，又讓皇上覺得這仗離不開哥哥，這才是求生之路。
宜修見她眉心漸漸鬆了，不禁彎了彎唇。
「本宮方才說的那些，妹妹回去好好想想。年大將軍那邊，妹妹若是方便，就寫封家書帶給他。措辭不必太嚴厲，他已經知道怕了，再說重話反倒不好。」
「只告訴他，在西北好好打仗，在朝堂上少說話。皇上不問，他便不開口。旁人彈劾，也不必辯解。皇上心裡頭有數，不會因為幾道彈劾摺子便動他。」
「臣妾回去便寫。」
年世蘭眼睛一亮，心裡頭石頭雖還沒完全落地，卻總算被一隻手穩穩托住。
「有妹妹這句話就夠了。本宮於年家並無瓜葛，只是不想看妹妹日日焦心罷了。」
宜修笑望她。除去枯枝殘葉的芍藥，好看極了。
「妹妹且記著，西北的仗一時半刻打不完。皇上心裡頭清楚，朝堂上能替他去打這仗的，除了你哥哥沒有第二個人。」
「年家這艘船，只要不觸礁便沉不了。妹妹只管穩穩噹噹地坐在船上。若有一天仗打完了，還有本宮在呢。」
「不必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