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請安摺子攤在御案,胤禛已盯了許久。
摺子是年羹堯一早遞進來的,內容倒也簡單。
「微臣蒙皇上天恩,得效犬馬之勞。今番得勝,乃吾皇洪福齊天。微臣不敢居功,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微臣惶恐,願以布衣之身,為大清、為皇上寸守疆土,萬不敢求半分功名。」
他記得年羹堯從不這般寫摺子。
先前他恨不得把每一場戰役的細節都列得清清楚楚。
哪一役斬首多少,哪一役奪城幾座,哪一役親冒箭矢衝鋒在前。像是在說,皇上您看,臣又替您打下了一片江山。
那才是年羹堯。張揚跋扈,居功自傲。
他以為這回也是一樣。年羹堯定會在摺子里大書特書,然後在朝堂上逼著他封賞。
胤禛眉心緊擰,精明如他,難得有摸不著頭腦的時候。
此番西北大勝,他本欲為其加官進爵,賜黃馬褂。
這是天大的殊榮,竟被連推三次。
頭一次他當偶然,年羹堯或許是在學文官的做派,假意推辭一番,等著他再下旨便順勢接下。
第二次他當做作,推一次不夠,還要再推。
第三次,他倒真有些看不清了。
年羹堯是什麼人?
打了勝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連他賞的恩典都敢挑三揀四。
這樣的人,會真心實意推掉黃馬褂?
他不信。
思來想去不得其解,胤禛將碧璽珠串啪地甩上御案,背靠龍椅,微微閉目。
蘇培盛立在旁側,大氣不敢出。
他伺候皇上這麼多年,眼力勁兒還是有的,皇上今日臉色沉得很,不是個好兆頭。
「蘇培盛。」
蘇培盛忙上前半步,「奴才在。」
「年羹堯這封摺子,你怎麼看。」胤禛依舊閉著眼,聲音不喜不怒。
蘇培盛心頭一緊。這不是什麼好答的話兒。
答年羹堯好,萬一皇上正疑著,他便成了替年羹堯說話的人。答年羹堯不好,萬一皇上只想聽個由頭,他便成了第一個舉刀子的人。
皇上的心思從來不是旁人能猜的。不該說的話,半個字也不說。該說的話,也只能說三分。
他斟酌一息,揀了個最穩妥的說法。
「回皇上,奴才不敢妄議朝政。只是奴才瞧著,大將軍這摺子寫得極謙遜,倒不像大將軍從前的脾性。」
「就是不像,才叫朕不習慣。」胤禛睜開眼,眸色沉沉。
「他從前打了勝仗,恨不得在摺子里把功勞一條一條列清楚。這回倒好,一個字沒提自己,全是朕的洪福。」
「朕的洪福若這麼好使,還要他年羹堯做什麼。不可一世的年大將軍,如今竟也懂得皇權威嚴了?」
蘇培盛躬身垂首。
皇上說,年羹堯「竟」也懂皇權威嚴,那意思便是他不信。
胤禛拾起碧璽珠串,一顆一顆捻著。
這封摺子,大約不是年羹堯本意。
他在西北打仗多年,功勞是真,居功自傲也是真。這樣的人怎會突然轉了性,變得如此謙遜?
除非......有人教他。
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麼,有人讓他知道怕了。
能讓年羹堯怕的人,不多。能讓年羹堯甘願推掉黃馬褂的人,更從未有過。
定不是朝堂上那些文官,年羹堯從來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有人私遞口信,有人步步謀算,有人為年家嘔心瀝血。
年羹堯何等人物,竟甘願為那人俯首,究竟是誰?
胤禛眸中冷光閃現。
華妃近來也變了。請安時規規矩矩,偶爾還替旁人說話。
這兄妹倆,一個在朝堂上懂了尊卑,一個在後宮裡懂了分寸。
太巧了。
「皇上。」蘇培盛見他許久不說話,試探著遞上一盞熱茶,「茶涼了,奴才給您換了一盞。」
胤禛睨他一眼,「蘇培盛,你說一個人若是忽然變了性子,能是因為什麼。」
蘇培盛眼珠微轉了轉,「回皇上,奴才覺著,要麼是吃了大虧長了記性,要麼是有人從旁點撥。」
胤禛冷哼。
年羹堯剛打了勝仗,滿朝文武都在等著給他慶功,他能吃什麼虧。
果然。他背後藏著的,是個人才。
說服年羹堯夾起尾巴做人,倒令他不好下手了。
也罷,如今西北未平,若輕易動他,再派誰去荒無人煙之地浴血奮戰呢?
年羹堯這顆棋,只要不炸,便是他手裡最好用的一顆。
要把這顆棋攥穩,光靠敲打不夠,還得攏住另一人。
「蘇培盛。」
胤禛沉聲吩咐,「朕記得華妃的貴妃之位,從前議過幾回都擱下了。如今她在宮裡盡心盡力,也該動動位分。」
「傳朕旨意,華妃年氏,性行淑均,著晉為華貴妃。擇吉日行冊封禮。」
蘇培盛應了聲「嗻」,躬身退下。出了殿門,才發現後背已經濕了大半,風一吹,涼颼颼的。
他站在廊下,望著宮道發了片刻的呆。
皇上這旨意下得有意思,年羹堯剛遞了謙遜的摺子,皇上就給華妃晉了位分。
他跟在皇上身邊伺候多年,如今竟也猜不透了。
蘇培盛一甩拂塵,快步往內務府走。
猜不透也好,這宮裡的事,猜得越透,死得越快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