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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疑心病

2026-09-12 09:55:25 作者: 碎花撞月

  養心殿

  請安摺子攤在御案,胤禛已盯了許久。

  摺子是年羹堯一早遞進來的,內容倒也簡單。

  「微臣蒙皇上天恩,得效犬馬之勞。今番得勝,乃吾皇洪福齊天。微臣不敢居功,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微臣惶恐,願以布衣之身,為大清、為皇上寸守疆土,萬不敢求半分功名。」

  他記得年羹堯從不這般寫摺子。

  先前他恨不得把每一場戰役的細節都列得清清楚楚。

  哪一役斬首多少,哪一役奪城幾座,哪一役親冒箭矢衝鋒在前。像是在說,皇上您看,臣又替您打下了一片江山。

  那才是年羹堯。張揚跋扈,居功自傲。

  他以為這回也是一樣。年羹堯定會在摺子里大書特書,然後在朝堂上逼著他封賞。

  胤禛眉心緊擰,精明如他,難得有摸不著頭腦的時候。

  此番西北大勝,他本欲為其加官進爵,賜黃馬褂。

  這是天大的殊榮,竟被連推三次。

  頭一次他當偶然,年羹堯或許是在學文官的做派,假意推辭一番,等著他再下旨便順勢接下。

  第二次他當做作,推一次不夠,還要再推。

  第三次,他倒真有些看不清了。

  年羹堯是什麼人?

  

  打了勝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連他賞的恩典都敢挑三揀四。

  這樣的人,會真心實意推掉黃馬褂?

  他不信。

  思來想去不得其解,胤禛將碧璽珠串啪地甩上御案,背靠龍椅,微微閉目。

  蘇培盛立在旁側,大氣不敢出。

  他伺候皇上這麼多年,眼力勁兒還是有的,皇上今日臉色沉得很,不是個好兆頭。

  「蘇培盛。」

  蘇培盛忙上前半步,「奴才在。」

  「年羹堯這封摺子,你怎麼看。」胤禛依舊閉著眼,聲音不喜不怒。

  蘇培盛心頭一緊。這不是什麼好答的話兒。

  答年羹堯好,萬一皇上正疑著,他便成了替年羹堯說話的人。答年羹堯不好,萬一皇上只想聽個由頭,他便成了第一個舉刀子的人。

  皇上的心思從來不是旁人能猜的。不該說的話,半個字也不說。該說的話,也只能說三分。

  他斟酌一息,揀了個最穩妥的說法。

  「回皇上,奴才不敢妄議朝政。只是奴才瞧著,大將軍這摺子寫得極謙遜,倒不像大將軍從前的脾性。」

  「就是不像,才叫朕不習慣。」胤禛睜開眼,眸色沉沉。

  「他從前打了勝仗,恨不得在摺子里把功勞一條一條列清楚。這回倒好,一個字沒提自己,全是朕的洪福。」

  「朕的洪福若這麼好使,還要他年羹堯做什麼。不可一世的年大將軍,如今竟也懂得皇權威嚴了?」

  蘇培盛躬身垂首。

  皇上說,年羹堯「竟」也懂皇權威嚴,那意思便是他不信。

  胤禛拾起碧璽珠串,一顆一顆捻著。

  這封摺子,大約不是年羹堯本意。

  他在西北打仗多年,功勞是真,居功自傲也是真。這樣的人怎會突然轉了性,變得如此謙遜?

  除非......有人教他。

  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麼,有人讓他知道怕了。

  能讓年羹堯怕的人,不多。能讓年羹堯甘願推掉黃馬褂的人,更從未有過。

  定不是朝堂上那些文官,年羹堯從來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有人私遞口信,有人步步謀算,有人為年家嘔心瀝血。

  年羹堯何等人物,竟甘願為那人俯首,究竟是誰?

  胤禛眸中冷光閃現。

  華妃近來也變了。請安時規規矩矩,偶爾還替旁人說話。

  這兄妹倆,一個在朝堂上懂了尊卑,一個在後宮裡懂了分寸。

  太巧了。

  「皇上。」蘇培盛見他許久不說話,試探著遞上一盞熱茶,「茶涼了,奴才給您換了一盞。」


  胤禛睨他一眼,「蘇培盛,你說一個人若是忽然變了性子,能是因為什麼。」

  蘇培盛眼珠微轉了轉,「回皇上,奴才覺著,要麼是吃了大虧長了記性,要麼是有人從旁點撥。」

  胤禛冷哼。

  年羹堯剛打了勝仗,滿朝文武都在等著給他慶功,他能吃什麼虧。

  果然。他背後藏著的,是個人才。

  說服年羹堯夾起尾巴做人,倒令他不好下手了。

  也罷,如今西北未平,若輕易動他,再派誰去荒無人煙之地浴血奮戰呢?

  年羹堯這顆棋,只要不炸,便是他手裡最好用的一顆。

  要把這顆棋攥穩,光靠敲打不夠,還得攏住另一人。

  「蘇培盛。」

  胤禛沉聲吩咐,「朕記得華妃的貴妃之位,從前議過幾回都擱下了。如今她在宮裡盡心盡力,也該動動位分。」

  「傳朕旨意,華妃年氏,性行淑均,著晉為華貴妃。擇吉日行冊封禮。」

  蘇培盛應了聲「嗻」,躬身退下。出了殿門,才發現後背已經濕了大半,風一吹,涼颼颼的。

  他站在廊下,望著宮道發了片刻的呆。

  皇上這旨意下得有意思,年羹堯剛遞了謙遜的摺子,皇上就給華妃晉了位分。

  他跟在皇上身邊伺候多年,如今竟也猜不透了。

  蘇培盛一甩拂塵,快步往內務府走。

  猜不透也好,這宮裡的事,猜得越透,死得越快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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