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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年·鴨嘴獸·世蘭

2026-09-12 09:55:20 作者: 碎花撞月

  年世蘭做夢都想不到,曾不可一世的年大將軍,竟會有如此規矩的一天。

  皇上誇他平定青海,勞苦功高。他端端正正叩頭謝恩,只說微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退下時,蘇培盛從旁經過,他竟讓了半步。

  蘇培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忙拱手說「大將軍請。」

  這還是她無法無天、恃功張狂的哥哥?

  宮道。

  「皇上賞了些綢緞金銀,回頭叫周寧海搬去翊坤宮。」

  說話間,年羹堯略一打量。

  妹妹瘦了些,氣色倒比先前更好,心底緊繃的弦這才鬆了幾分。

  年世蘭被他看得不自在,以錦帕半遮住臉,「哥哥總盯著我做什麼。」

  「娘娘變了不少。」

  沒頭沒尾的一句。

  年世蘭狐疑,「哥哥這話說的。我日日在宮裡待著,有什麼變不變的。倒是哥哥,在外頭打仗都曬黑了。」

  年羹堯垂眼瞧她,瞳底滿是認真,「從前娘娘見了臣,頭一件事便是抱怨。」

  「抱怨皇上又去了哪個貴人那兒,抱怨皇后怎麼又偏袒旁人,抱怨端妃怎麼還不死。今日倒一句抱怨也沒有。」

  年世蘭一噎,竟不知該回什麼。

  

  上輩子她見了他,話還沒出口,眼眶便先紅,恨不得把宮裡所有人的錯處都倒給他,讓他替她撐腰。

  這輩子,皇上愛去哪便去哪,旁人愛活多久活多久。至於宜修......

  她抿了抿唇,美目一橫。

  「哥哥像盼著我抱怨似的。再說了,烏七八糟的煩心事,我才懶得管。」

  年羹堯無奈頷首,不再追問,「皇后送的信,臣細細讀了。」

  「讀了便讀了。那是娘娘的好意,哥哥領了便是。」

  「娘娘跟從前不一樣了。」年羹堯腳步又是一頓,「從前說起皇后,你只會喚那個老婦,如今怎麼改了?」

  年世蘭腳下一個趔趄,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哥哥怎麼也學會套她話了?!

  她先前在翊坤宮私下罵幾句老婦,難不成還能傳他耳朵里?

  定是周寧海那個狗奴才說漏了嘴,回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哥哥!我不過偶爾在翊坤宮說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年羹堯沒答她的話,視線落在她鬢邊。

  「世蘭,你從不戴這樣素淨的簪子。」

  年世蘭下意識抬手摸了摸。

  白玉觸手生溫,簪頭雕著朵蘭花,是宜修送的那支。

  她日日戴著,連頌芝都習慣了,今早替她梳頭時便直接遞了過來,她連想都沒想就簪上了。

  「一支簪子罷了,哥哥看得倒仔細。不過是恰好配這身衣裳。」

  話沒落地,耳根子已經熱了。

  年羹堯眼神微凝。

  她的簪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來都是赤金鑲寶、點翠嵌珠,越熱鬧越好。這般成色的東西,她向來是看不上的。

  「皇后送的?」

  年世蘭耳根子騰地紅透了。

  堂堂大將軍,怎麼跟衙門裡的探子似的,淨拆她的台。

  她別過臉,硬邦邦甩下一句,「哥哥若再說,我便不認你了。」

  「咱們兄妹許久不見,哥哥倒好,張嘴閉嘴都是皇后。娘娘待我好,我自然待娘娘好,同先前有什麼不一樣的。」

  「我沒說不一樣啊。」

  年羹堯雙手一攤,面上難得露出幾分促狹,「妹妹怎麼自己先急了?」

  「你......」年世蘭鳳眼又瞪圓了一圈。

  這人今日進宮,是專程來氣她的吧。

  「哥哥打了勝仗便學會取笑我了,好的不學學壞的。」

  同那隻老狐狸一模一樣。

  說到那老狐狸......

  年世蘭眼神下意識往景仁宮方向飄。

  那日離開時,她被門檻絆了下,宜修還在後頭笑。她今兒得去討個說法,鬧上一鬧才行。


  她俏臉一紅,猛然意識到年羹堯還在跟前,便清清嗓子,重新端起副驕矜姿態。

  「不跟你說了。娘娘還等著我回話呢。哥哥既看了信,便好好記住裡頭的話。皇上面前,謙遜些總沒錯。」

  「臣記住了,娘娘在宮裡也多保重。」

  年羹堯不再多問,拱手道,「皇后那邊,臣不便當面致謝,煩請娘娘替臣轉達。」

  年世蘭翻個白眼,嘁了一聲,「我才不替你轉達,要謝自己謝去。」

  說完轉身就走,頌芝趕忙行了個禮,小跑跟上。

  年羹堯站在原地,看著嫣紅背影漸漸遠了,心下莫名通透幾分。

  向來張揚跋扈、毫無城府的妹妹,能學著在烈火烹油的時候,給自己留一分餘地,大約是皇后的手筆。

  烏拉那拉氏圖什麼不重要,能護住他妹妹便好。

  景仁宮。

  年世蘭掀了帘子進來,往貴妃榻一歪,看也不看,端起案上杯盞便灌了口茶。

  灌完瞥了眼杯沿,宜修的杯子。

  她嘖了一聲擱回去。

  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誰的杯子不一樣?

  「妹妹從養心殿過來的?」

  宜修的書早已合上。只要她來,是半頁也看不進的。

  「嗯。哥哥今日入宮面聖,臣妾跟他說了幾句話。」

  年世蘭面上難得添了些認真,「哥哥還讓臣妾替他致謝。」

  宜修輕輕笑了一聲,「本宮也沒指望他謝。他看了信,心裡有數便好。」

  年世蘭忽然覺著喉嚨發澀。她來的時候攢了一肚子的話。

  想說哥哥覺得她變了,想說哥哥連簪子都看出是誰送的,想說她走的時候哥哥站在宮道盡頭看了很久。

  可話到嘴邊繞了個彎,又咽了回去。

  她說不出口。

  宜修看她臉上紅一陣粉一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妹妹在想什麼?」

  「臣妾沒想什麼。」

  年世蘭別開臉,露出紅透的耳根。

  「臣妾好奇娘娘信里究竟寫了什麼,臣妾問哥哥,哥哥不說。問娘娘,娘娘也不說。臣妾夾在中間像個傻子。」

  「本宮信里寫的,是為年家好的話。妹妹看了,反倒要記著那些不該記的東西。本宮替你擋著,不好麼?」

  溫溫和和的聲音鑽進耳朵里,年世蘭只覺喉嚨更澀,連帶著鼻子都開始發酸。

  「臣妾欠娘娘的實在太多了,這回徹底還不清了。」

  「本宮什麼時候讓妹妹還了?」

  宜修挑眉,故意靠近幾分。

  「況且......妹妹先前不是答應以身相許了麼......」

  「什麼以身相許!」

  年世蘭的臉又紅了一層,高聲反駁,「那是娘娘自己說的,臣妾可沒答應。」

  「言而無信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宜修長指輕叩案幾,一本正經道,「況且本宮的意思是,你我二人坦誠相待,再無隔閡,本宮可不知妹妹歪到哪裡去了。」

  又耍嘴皮子!

  年世蘭氣鼓鼓瞪她一眼,「娘娘只會偷換概念,臣妾就不信,娘娘沒有那個想法。」

  「什麼想法?」

  「侍......」

  年世蘭腦子一熱,險些脫口而出。

  惱羞成怒之下,玉手一揚,案幾拍得震天響,「你又套我的話!」

  張揚跋扈,連「娘娘」都不叫了。

  「也不嫌疼。」

  宜修失笑,輕握住她的手,指腹在掌心緩緩揉著。

  「叫妹妹動氣,倒是本宮的不是了。」

  年世蘭腦中一片空白,耳畔除了自己的心跳,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宜修指腹有幾處薄薄的繭,按在手心痒痒的,像有人拿羽毛掃她的心尖兒。

  「傻了麼?」

  宜修傾身過來,指尖點在她額上。


  「妹妹臉皮這般薄,往後以身相許時可怎麼得了。」

  年世蘭被指尖一點,渾身打了個激靈。

  她說什麼來著!這老狐狸就是故意叫她想歪!

  先握著手揉半天,揉得她心都亂了,再說一句臉皮薄,好人都讓她當了。

  耍嘴皮子,誰不會?!

  年世蘭強撐起腰杆,下巴一揚,「嘁,光說不練假把式。誰知娘娘是不是只有這張嘴厲害。」

  宜修眉梢微挑。

  這刺蝟分明已經羞紅了臉,還要梗著脖子逞強。

  她眸光一動,忽然俯身而下,兩人唇瓣幾乎相貼,「妹妹......當真要練一練?」

  年世蘭心臟驟停半拍。

  薄唇近在咫尺,稍一仰頭便能碰上。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如今看得分明。

  「臣妾......臣妾聽不懂娘娘在說什麼。」

  她沒骨氣地垂下頭,假裝聽不懂。

  諸葛世蘭,能屈能伸。

  宜修鬼使神差地抬手,指腹似無意划過年世蘭的豐唇。

  很軟。

  原來女子的唇是這般觸感。

  先前她以為,對她是利用的。

  但如今是什麼,她竟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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