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務必交到年大將軍手上。」
頌芝面色嚴肅,仔細交代。
「你路上警醒些,早去早回,娘娘為這封信一宿沒睡好,你知道輕重。」
周寧海出宮門時照舊被搜了身。
守門侍衛認得他是翊坤宮的掌事太監,草草在腰間拍了拍便放行。
所幸他也沒敢托大,信件縫在貼身裡衣中,外頭半點摸不出。
出了宮,他沒有走正街,繞著胡同穿了好幾條巷子。確定無人跟著,才拐到一處不起眼的後巷,先叩三下,又叩兩下。
裡頭有人應聲,不多時,門縫裡探出一雙眼睛,上下打量他一遭。
周寧海摸出翊坤宮的腰牌,那人湊近燈籠看了看,忙拉開門讓他進去。
「大將軍在書房,公公隨我來。」
待進了屋,年羹堯眼神一橫,伺候在旁的心腹會意,持刀立在門外守著。
「奴才周寧海,給大將軍請安。奴才奉娘娘之命,有要事面陳大將軍。」
「說吧,娘娘有何交代。」
年羹堯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打量。
周寧海他是認得的。
妹妹從潛邸帶進宮的掌事太監,跟了她好些年,忠心,嘴嚴。
周寧海從懷裡掏出信封,恭謹呈上。
「娘娘命奴才將這個交給大將軍。娘娘說,請大將軍務必在入宮前細讀。」
細讀?
年羹堯拆開信封,隨意掃過一眼,眉心一擰。
字跡清秀俊逸,極為工整。
世蘭的字他認得,從小便寫得張牙舞爪,跟螃蟹打架似的。
他捏著信紙,眼風掃過周寧海,「這信是誰寫的?」
「大將軍好眼力。」
周寧海躬身稟道,「娘娘受皇后所託,這信,自然是兩位娘娘的意思。」
皇后?
年羹堯冷哼一聲,將信拍在案上。
「她烏拉那拉氏坐在鳳椅上管著六宮便罷了,怎麼,如今還想管到年家頭上?」
他大勝回朝,正是請封賞的好時候。
世蘭熬了這麼久,位分上該進一進。烏拉那拉氏偏要在此時橫插一腳,真當他年家好欺負?!
「回去告訴娘娘,這信,本將軍細細讀了,叫她不必憂心。」
周寧海心一橫,俯身叩首,「大將軍,娘娘說了,若大將軍使性子不肯看,便不認您這個哥哥。」
「放肆!」
年羹堯登時大喝一聲,「我們兄妹也是你這奴才能挑撥的?!」
「大將軍息怒。」
周寧海忙道,「娘娘的脾氣,自不必奴才多言。煩請大將軍看在兄妹之誼,便聽娘娘的罷。」
年羹堯眼神微凝。
能說出不認哥哥這種話,想必她是真的急了。
罷了,既是世蘭的意思,看看也無妨。
烏拉那拉氏不過一介深宮婦人,能寫出什麼東西來。
他冷嗤一聲,復又拿起信件,就著燭火細細往下看。
「三月,大將軍年羹堯於西寧軍帳私受部將賄銀三萬兩,保舉其子頂替陣亡功勳,擢升副將。」
年羹堯眉頭緊鎖。
這事兒他做得隱秘,知曉者寥寥數人,她消息怎會如此靈通?
「同年六月,大將軍年羹堯於肅州驛道擅用軍驛傳遞私信,沿途換馬不停,驛丞稍有遲緩便杖責二十,其中一人傷重不治。」
年羹堯心頭猛地一緊,繼續往下看去。
「次年正月,大將軍年羹堯奉旨回京述職,地方官備宴接風,受百官朝拜。」
「同年四月,大將軍年羹堯凡出行必用黃土墊道,沿途百姓皆須閉戶不出,臨街商販一概驅離,百姓避讓不及者鞭笞二十。」
「同年五月,大將軍年羹堯謊報四川軍需共計一百餘萬兩,冒銷西寧軍需六十餘萬兩,運米三萬石,獲利約五十餘萬兩。
「同年六月,都察院收百姓訴狀十數份,俱被年府管事截回,事主或賠銀私了,或受脅撤訴。」
年羹堯目眥欲裂。
西北早已是他一人的天下,一介婦人從何探查出這般多的消息。
誰?哪個狗雜碎敢出賣他!
他穩了穩心神,呼出一口濁氣。
便是有人出賣又如何,罪證確鑿又如何?!
這大清是他打下來的!沒有他,胤禛怎麼坐得穩那把龍椅?!
他豈敢殺他?!
信至最後,只有兩句:
「大將軍可有仔細想過,世蘭當年懷胎六月,為何會不幸失子?」
「若想通了,大將軍入宮之後,當謹言慎行。」
年羹堯呼吸愈沉,寒意劈頭蓋臉砸下。
那是個已經成型的男胎。
世蘭說,是齊月賓端去的墮胎藥,害她失了孩子。
他信了這麼多年,將齊家視為死敵。
可如今想來,若當真為齊月賓所為,胤禛豈會留她性命?
除非......除非那碗藥,從頭到尾都是胤禛默許的。
那是他的親骨肉啊,他怎麼捨得?!
年羹堯氣勢失了大半,眸中精光頃刻暗了下去。
親生骨肉尚且如此,何況他一外人。
「皇后手裡這些東西,攢了多久?」
周寧海躬身,「奴才不知。皇后只說年大將軍看了自會明白。」
「吾妹可知信里寫了什麼?」
「娘娘不知。娘娘還有一句話讓奴才帶給大將軍。」
周寧海壓低聲音,「娘娘說,年家與權勢,妹妹與大業,大將軍究竟要哪個。」
要哪個?
年羹堯跌坐回圍椅。他浴血奮戰多年,為的便是妹妹在宮中不受欺辱,年家在朝中能夠立足。
他以為立了功便能在朝堂上站得穩,以為立了功妹妹便能得胤禛寵愛,以為年家鮮花著錦便是對得起祖宗。
可若丟了性命,權勢地位又有何用?
「告訴吾妹,信,我看了。只管叫她安心,如何做,我心裡有數。」
年羹堯將信件置於燭火,片刻便化為一縷青煙。
「皇后......吾妹怎會這般信任於她?」
世蘭入府後,信過的人不多。如今竟肯把年家託付給烏拉那拉氏,這份信任從何而來,他想不通。
「大將軍可記得劉畚?當初先年家一步找到劉畚的,便是皇后娘娘派去的人。」
年羹堯心頭一震。
烏拉那拉氏能把手伸得這般長,連天津衛碼頭都能搶在他之前布好人手,他倒真小瞧她了。
憑她的籌謀城府,便是尋個更穩妥的盟友聯手也綽綽有餘。論心機手段,哪一個不比世蘭好用。
她偏偏選了世蘭。
年羹堯難得生出幾分恍惚。
罷了,如今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有她庇護,哪怕年家失勢,世蘭在宮中也不會任人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