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疫過後，胤禛精神頭漸漸好了起來。
沒幾日，蘇培盛便往存菊堂走了一趟。
答應沈氏侍疾有功，著復貴人位分，仍居存菊堂。
消息傳到承乾宮，流朱從外頭跑進來，一氣說完，又笑著補了句：
「皇上還說沈貴人侍疾細心，比太醫院那幫老頭子都強些。」
存菊堂里，沈眉莊正整理這些日子積下的繡活。
禁足大半年，她把從前沒工夫繡的花樣全繡完了。繡了海棠繡芙蓉，繡了鴛鴦繡蝴蝶，裝了整整一匣子。
外頭響起噠噠噠的花盆底聲，她方才抬頭，便見甄嬛紅著眼眶立在門口。
「嬛兒。」
「眉姐姐。」
甄嬛快步走到她面前，緊緊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比先前瘦了不少，腕上玉鐲空落落地晃著，面上氣色雖還有些蒼白，卻不似先前那般死氣沉沉。
「姐姐總算熬出來了。」
甄嬛吸了吸鼻子，喉嚨哽得厲害。
「我在外頭使不上力，只能幹著急。每迴路過存菊堂都不敢停太久，怕旁人看見了說閒話，反倒連累了姐姐。」
「嬛兒，你在外頭替我奔走，我都聽采月說了。」
沈眉莊回握住她的手，拉到桌邊坐下。
「你隔三差五便讓人送東西來，雖是些尋常物件用具，可我都好好收著呢。你替我操心，我曉得。」
采月端了茶來便退了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沈眉莊為甄嬛遞上一盞，淺淺笑道，「你在外頭替我著急，我在裡頭反倒清淨。」
「從前學理六宮事，日日看帳冊，見這個見那個，忙得腳不沾地。關了大半年，外頭的事一概不知，反而想明白許多。」
「姐姐想明白了什麼？」
「想明白了往後該怎麼過。」
沈眉莊端起茶淺啜一口，道，「往後不爭了，安安靜靜過日子便是。」
「從前總覺得不爭便活不下去，現在才知道不爭也能活，還能活得更自在些。皇上他待我幾分真心，我心裡有數。往後他來了我便伺候，他不來我便看書寫字。日子是自己的，不是旁人的。」
「姐姐能想開，我便放心了。」
甄嬛知她對帝王恩寵早已心灰意冷，也不再多勸，順勢轉了話頭。
「姐姐，這回侍疾之事，我聽說是華貴妃去替姐姐求的情？」
「是她。」沈眉莊微微頷首。
「她同皇后說了什麼我不知道，只聽頌芝說，她在景仁宮待了大半個時辰，皇后才松的口。」
「至於旁的，頌芝沒跟我細說，就傳了句話，炭火不夠讓采月去翊坤宮取。還是上回那句，一點沒變。」
她說著，彎了彎唇角，露出些切實笑意。
甄嬛看在眼裡，靜了一息。
「華貴妃協理六宮，位高權重，犯不著替一個禁足的答應求情。我一直想不通，她待姐姐這樣好，究竟圖什麼。」
「你這話我不是沒想過。」沈眉莊垂眸，目光掃過案角帕子，那是一株還未繡完的蘭草。
「在存菊堂躺著的時候，我每日都在想劉畚到底是誰的人，茯苓到底被誰收買的，那條帶血的裙褲為什麼偏偏在皇上面前被翻出來。我想了大半年，還是想不出結果。」
「可嬛兒，華貴妃待我的好，是實實在在的好。禁足時滿宮沒有人敢來看我，她讓頌芝送被子送炭。這一回又去景仁宮替我請恩典。」
「若說她圖我什麼，我一個剛復位的貴人，無權無勢，無寵無嗣，能給她什麼。若說她是心虛，那般傲氣的一個人，便是心虛也不會這樣低三下四替人求情。」
甄嬛聽著，腦中思緒恍若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清。
她總隱約察覺出些什麼，又朦朦朧朧抓不住。
千鯉池、小印子、劉畚、茯苓、侍疾，這些東西像一串散在地上的珠子。
她分明知道它們之間有線連著，可那線太細太暗，每次快要捏住時，又從指縫裡滑走。
「姐姐一向待人以誠，信人不疑。這是姐姐的好處。可紫禁城滿是爾虞我詐，姐姐也要小心些才是。」她微微傾身，拍了拍沈眉莊的手。
「姐姐在存菊堂關了這大半年，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姐姐受苦。我著實不想姐姐再經歷一次。」
沈眉莊抿了抿唇，調子比先前軟下幾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再被人算計。可你有時候......」
她停了停，沒有說下去。
甄嬛替她說了出來，「我有時候把人想得太壞了，是不是？」
沈眉莊嘆了口氣，「你比我聰明，比我看得透。可這宮裡頭，若是什麼人都往壞處想，日子便沒法過了。」
「華貴妃替我請恩典，我記她的情。她若另有所圖，總有露出馬腳的一天。在那天之前，我不願去疑她。你替我擔心，我知道。可你也不能因為擔心我，便把她所有的好都看成算計。」
甄嬛心裡一涼。
不知為何，每回碰到與華貴妃有關的話題，她與眉姐姐之間總會陷入一種奇怪的漩渦。
明明她是為她好，可話一出口，彼此間便像隔著層紗，心意根本遞不過去。
「姐姐的意思我明白，姐姐是覺得我對華貴妃有偏見，但劉畚和茯苓的事都懸在半空沒有著落。我不是憑空疑她。」
「我並非那個意思。」沈眉莊搖了搖頭。
「我是說你疑心的人，未必個個都如你所想。你疑心華貴妃，我也不勸你改。可嬛兒，萬一是你疑錯了呢？萬一這些事另有隱情，華貴妃也不過是被人放在局裡的一枚棋子呢？」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起了風，吹得枝椏沙沙作響，擾得人思緒更加煩雜。
沈眉莊看著她，到底先開了口。
「嬛兒，咱們從小一處長大，你的性子我知道。你認準了一件事，旁人說破了嘴你也不改。我不同你爭，爭也爭不過你。」
她收回手，端起茶喝了一口，「有句話，我擱在心裡好些天了，想了想還是得跟你說。華貴妃待我不薄，我做不到一面受著她的恩，一面在背後疑她。」
「她若是真心幫我，我疑她便是我忘恩負義。她若是假意幫我，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之前，我對她只能心存感激。你若是為了我好，便容我這樣想。」
甄嬛垂眸靜了幾息，再抬眼時瞳底已有水光。
「姐姐既然想好了，我便不再多說。姐姐方才說我認準了的事旁人說破了嘴也不改，姐姐又何嘗不是？你認準了她待你是真心，我便不能說她是假意。」
「罷了。她若是真心待你好，我收回所有說過的話。她若是假意，姐姐不必認錯，我來替姐姐討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