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已除,接連而來的便是富察貴人有孕的消息。
延禧宮那頭剛失了夏冬春的胎,這頭富察貴人便有了喜。
宮裡人都說,紫禁城的風水,向來東邊不亮西邊亮。
景仁宮。
宜修端坐鳳椅,指腹慢慢描摹著白玉如意的蓮花紋路。
許太醫躬著身子立在下方,把富察貴人的脈案一五一十回了。
宜修面上掛著慣常的慈悲笑意,「本宮瞧她近來面色紅潤,想來便是胎像穩固。」
許太醫欠了欠身,恭謹應道,「回娘娘,富察貴人脈象有力,胎氣安穩。只是......貴人素日裡愛用香料,老臣前個兒去請脈時,瞧見她殿裡新添了只香爐,說是內務府新撥的。」
「貴人很是喜歡,日日燃著。殿裡香氣濃郁,倒有幾分......有幾分像先前夏常在宮裡的氣味。」
宜修手中動作停了停。
夏冬春的胎是怎麼沒的,她比誰都清楚。
「內務府新撥的香爐?」她適時露出些訝然,眉頭微微蹙起。
「本宮倒不知道這事兒。姜忠敏新官上任,做事倒比從前殷勤了些。至於那香爐裡頭燃的什麼香,許太醫可清楚?」
「回娘娘,是尋常的安神香。只是那香爐......」
許太醫頓了頓,微掀了掀眼皮,又快速垂下,「老臣瞧著香爐裡頭似乎......似乎嵌了一層極薄的銅片......」
「銅片底下隱隱約約有些褐色的粉末。貴人說是新香爐特有的氣味,老臣便沒有多問。老臣愚鈍,安神香里不該有褐色粉末,那氣味聞著也有些不對,倒像是......」
他及時閉了嘴。
在太醫院裡混了大半輩子的人,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只能說到一半,他心裡頭門兒清。
「許太醫是太醫院的老手了。」宜修唇角噙著笑。
「那褐色粉末是什麼,你心裡有數。富察貴人這一胎來得不易,太后和皇上都格外看重,許太醫自己掂量便是。」
許太醫額上沁出一層冷汗,身子又低下幾分。
景仁宮的差事,倘若稍有差池,便是誅九族的罪過。
宜修睨他一眼,似囑咐道,「富察貴人身懷有孕,最易氣血虧損。你是太醫院的聖手,調理身子是本分。該用什麼方子便用什麼方子,不必事事都來回本宮。」
「況且她如今是雙身子,用藥須得格外謹慎。有些藥性相衝的方子,寧可不用,也不能錯了分寸。許太醫可明白?」
許太醫心裡一緊。藥性相衝。
他在太醫院待了大半輩子,各宮娘娘的話外之音聽過不少,皇后這番話他聽得明明白白。
若此事處理不好,莫說這院判的名頭,怕是連命都要交代在這。
「老臣明白,老臣多謝皇后娘娘提醒。」
許太醫退出去時,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濕了一片。
剪秋將門掩上,殿裡又安靜下來。
宜修素手支頭,長指輕點臉頰。
富察貴人的胎,她並不放在心上。從前純元的孩子她都有法子,何況一個小小的貴人。
許太醫是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把話說透。
更何況,這一局她真正想對付的人,不是富察貴人。
富察貴人肚子裡那個孩子,不可能安安穩穩落地,或早或晚罷了。反倒是另一個,近來太安靜了,安靜得過頭。
「剪秋。」
宜修抬眼,不急不緩道,「傳話給姜忠敏,內務府新到的那批香料,挑幾樣好的給安常在送過去。」
「就說是本宮賞的。讓她得空再多調幾味,不拘什麼香,只管按她的喜好來,本宮信得過她的手藝。」
剪秋應聲去了。不出幾日,安陵容便來景仁宮請安。
她穿了件翠綠色春衫,髮髻上只簪了朵絹花,同往常一樣素淨。
進門時先恭謹行了禮,又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雙手捧著輕輕擱在案上。
「娘娘前兒讓人送來的香料,嬪妾都收到了。」
「這是嬪妾新調的紅顏露,取清晨花瓣上的露水,配上白芷、茯苓、零陵香幾味性子溫和的藥材。擦在腕上,香氣淡雅,經久不散。」
宜修拈起聞了聞。
香氣清雅,不濃不烈,果然好聞。
「安常在的手藝本宮信得過。」她將瓷瓶擱回案上,「本宮記得你說過,調香須得知道用香的人喜歡什麼。這瓶紅顏露,你心裡頭想的是給誰用。」
「嬪妾想著娘娘喜歡清淡的,便往清雅的方向調了幾分。不過嬪妾調這瓶香的時候,心裡頭還想了另一個人。」
安陵容小心翼翼抬眼。
「莞貴人近來身子不大好。時疫那陣子她日夜替沈貴人憂心,吃不好睡不好,人也清瘦了不少。嬪妾想著,莞貴人素來愛淡雅的香氣。」
她偷眼去瞧宜修,見宜修沒有打斷,便知自己猜對了。
她不傻。娘娘布的局從來不是一根線,是一張網。
許太醫是一個結,富察貴人的香爐是一個結,這瓶紅顏露也是。而她,是把紅顏露遞到莞姐姐手裡的人。
娘娘信得過她的,何止是手藝,更是她的分寸。
她方才說想給莞姐姐送香,娘娘沒有糾正,這便是默許,默許她成為網裡的一根線。
她曾說過,從今往後娘娘便是她在這宮裡唯一的依靠。娘娘讓她做的事,她不會問為什麼,只會做好。
「這瓶紅顏露清而不艷,或許正合莞貴人的性子。嬪妾想著,不如讓她試一試。」
宜修啜了口茶,唇邊浮起一點淺淡笑意。
這丫頭如今越來越會說話了,每一句都落在她心坎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安陵容臉上停了片刻。溫順又恭謹,半分稜角都無。這樣的人若是用好了,比齊妃之流省心得多。
「安常在與莞貴人同批入宮,她待你素來親厚,你送她的香,她定會喜歡的。」
宜修長指一探,將瓷瓶輕輕推到安陵容面前。
「你的手藝,本宮信得過。你的心意,莞貴人也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