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急雨後,富察貴人還是小產了。
她懷胎幾月,總是見紅。太醫院查了又查,只說母體虛弱,胎兒受損。
本是愁雲慘澹,恰逢甄嬛診出喜脈,不過月余,脈象尚淺。
胤禛大喜,流水似的賞賜源源不斷衝進承乾宮,富察貴人的喪子之痛便被帝王無情拋諸腦後。
紫禁城總成這般,一個孩子的失去,不過是另一個孩子到來的墊腳石。
景仁宮。
「娘娘臨行前把臣妾單獨召來,總不會是專為了夸臣妾這幾日協理六宮辛苦吧?」
年世蘭歪在貴妃榻上,鳳眼裡滿是狐疑。
這老狐狸平日裡最怕麻煩,巴不得各宮嬪妃少往她跟前湊,怎麼今日倒主動把她往景仁宮請。
宜修微微一笑,溫聲解釋,「本宮隨皇上出宮祈福,這一去少說半個月,後宮裡的事便需託付給妹妹。妹妹協理六宮多年,旁的不用本宮多嘴。只一樁......」
她掀起眼皮,面上多了幾分涼薄。
「本宮不在的這些日子,妹妹不妨把各宮嬪妃日日叫到翊坤宮裡坐坐。莞貴人有孕在身,該多照應的。翊坤宮寬敞,比她們各自的偏殿涼快許多。」
年世蘭鼻腔里哼出一聲。
她說這老狐狸沒事喚她來做什麼,原是給她安排任務呢。
「臣妾又不是頭一回替娘娘看家,從前娘娘隨皇上出巡,哪回不是臣妾替娘娘守著,什麼時候出過差錯。不過既然娘娘特意提了,臣妾便照娘娘說的辦。」
她撇撇嘴,不情不願道,「臣妾日日都把莞貴人、沈貴人叫來,讓她們在跟前坐著,一個不少。翊坤宮雖不比娘娘的景仁宮雅致,但招待幾位妹妹喝茶還是可以的。娘娘儘管放心,臣妾不會怠慢了誰。」
宜修無奈。
本以為這刺蝟長了幾分腦子,如今看來,顯然沒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妹妹辦事,本宮自然放心。妹妹出手向來大方,翊坤宮裡點心茶水定是少不了的。只是暑氣漸重,殿裡的香料也該換一換了。」
「妹妹素來用的是皇上御賜的歡宜香,闔宮只妹妹一人有,旁人便是想聞都沒有機會。妹妹只管點著,讓她們聞聞這獨一無二的好東西。都是自家姐妹,妹妹不必小氣。」
「臣妾什麼時候小氣過。那香臣妾便日日點著,誰來聞不是聞。妹妹們若是喜歡,臣妾回頭讓人包些給她們送給......」
話說到一半,年世蘭猛地反應過來。
歡宜香?
這老狐狸從不在她面前提歡宜香,今兒怎麼忽然提起,還讓點給旁人聞?
香里有什麼她當然知道,否則也不會專程替她調了一爐沒有麝香的替代香。
今日不光提歡宜香,還特意讓在甄嬛面前點歡宜香,闔宮皆知是皇上御賜。
甄嬛日日來翊坤宮坐著,日日聞著,若出了什麼差錯,誰會疑心到她頭上來。
呵,這老狐狸要借她的手,布下個迷魂陣吶。
「本宮知道什麼?」
宜修攤開手,滿面迷茫,「本宮只知道歡宜香是皇上御賜的好東西,闔宮只妹妹一人有。」
「莞貴人有孕在身,日日來妹妹殿裡坐坐,聞著這御賜的香氣,也算是沾沾皇上的恩澤。好東西要與人分享,妹妹說是不是?」
呀,這老狐狸,真當她是傻子麼?!
年世蘭眯了眯眸子,把杯盞往案上重重一擱。
「臣妾不傻。」
「歡宜香臣妾日日點著,把自己熏了這些年,熏得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娘娘現在讓臣妾把歡宜香點在莞貴人面前,所圖為何真當臣妾看不出?」
「妹妹既看得出,方才為何還要問?」
「你......」
年世蘭一噎。她算看明白了,這賤人又故意捉弄她。
「就算臣妾聽娘娘吩咐,可出宮祈福來回不過半個多月,哪怕臣妾日日喚莞貴人前來,短短几日就能讓她墮了胎?」
她不信。
「妹妹,你可見本宮做過什麼沒把握之事?」
宜修哼笑,長指在案上輕叩了叩,「本宮如何交代,你便如何做。好吃好喝待著她們,這罪名自然落不到你身上。」
呀,這是什麼傲慢態度?!
年世蘭直起身子,鳳眼一瞪,「娘娘是在命令臣妾?」
宜修失笑。怪她急了些,倒忘了這吃軟不吃硬的性子。
她緩了緩語氣,將杯盞往前輕輕一推,「本宮豈會命令妹妹?」
「不過是替妹妹出出主意罷了。莞貴人的身子,本宮心裡有數,妹妹只管按本宮說的做便好,權當幫本宮個忙,如何?」
嘁,這還差不多。
年世蘭翻個白眼,端起茶啜了一口。
「瞧娘娘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怕是早有準備了吧。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到底是為了讓臣妾替娘娘做事,還是為了讓臣妾替自己報仇?」
「本宮是為了讓妹妹站穩。莞貴人盛寵不衰,若再有皇子傍身,妹妹便真的只能靠邊站了。」
宜修抬起眼,同年世蘭四目相對,認真道,「本宮可捨不得看妹妹站到邊上去。」
年世蘭心裡一顫,忙別過臉去。
說什麼捨不得看妹妹站到邊上去,分明是有求於她,還非要擺出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說幾句虛偽的甜言蜜語。
可她偏吃這一套。
每每繞來繞去,最後發現都是為了護著她,她心裡便咚咚地跳個不停。
「咳咳......」年世蘭清了清嗓子,重新擺出副驕矜姿態。
「罷了,臣妾也不問了。娘娘總這般繞圈子,繞的臣妾頭都暈了。」
她眼珠一轉,忽而側身靠近幾分,團扇輕點宜修肩頭。
「臣妾若辦成了這事,娘娘要如何謝臣妾?」
宜修垂眸,若有若無的芍藥香直勾勾往鼻腔里鑽。
她心下一動,輕捏住年世蘭下頜,微微一抬,
「此事若成,本宮便允了妹妹一個要求,如何?」
掌心溫熱柔軟,指腹上有處薄薄的繭子,年世蘭的心莫名跳漏了一拍,又從漏掉的那一拍開始瘋狂追趕。
她下意識垂下眼,咬住自己的唇。
這老狐狸今日是吃錯了什麼藥,先捏她下頜,又許她一個要求,還靠得這樣近......煩人。
「什麼要求都可?」
宜修挑眉,手指有意無意地划過她的唇,「本宮能力所及,都可。」
「這可是娘娘自己說的。」
年世蘭媚眼微掀,輕扯宜修龍華。
「屆時,娘娘可不許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