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時久旱無雨,御苑草木枯微。
聖上憂憫蒼生,遂攜皇后同往甘露寺齋戒祈福。
天際破曉,旭日初升,鑾駕便浩浩蕩蕩地出了紫禁城。
六宮庶務繁雜,不可一日無人管束,胤禛便命華貴妃暫攝六宮事。
從第二日起,翊坤宮徹底熱鬧起來。
年世蘭按宜修先前的吩咐,日日將各宮嬪妃叫來喝茶說話。
敬妃、齊妃、麗嬪、莞貴人、沈貴人、安常在等等,一個不少,日日辰時便到,午時方散。
頌芝每天指揮著小太監搬凳子擺點心,忙得腳不沾地。
頭一日,齊妃來得最早。
她素來是個坐不住的性子,一進門便絮絮叨叨地說這暑氣太重,御花園的蟬太吵,又說翊坤宮的冰鑒擱得比景仁宮還足,涼快得很。
年世蘭歪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團扇,嗯嗯啊啊地應著,眼皮都沒抬。
敬妃隨後便到,因著年世蘭晉位華貴妃,胤禛念她侍奉時日已久,便順勢將她晉為妃位,說到底也算沾了年世蘭的光。
不多時,曹琴默抱著溫宜公主來了。
溫宜一進門便咿咿呀呀地往年世蘭懷裡鑽,年世蘭將她擱在膝上,捏了捏她的小臉蛋,又讓頌芝去端冰酪來。
麗嬪笑呵呵看著,說了句「娘娘還是這般喜歡孩子」,話一出口便覺不妥,忙住了嘴。
年世蘭倒沒什麼反應,只低頭逗弄溫宜。
甄嬛和沈眉莊是一道來的。
甄嬛穿著件略微寬鬆的衫子,小腹已初初顯懷。沈眉莊走在她身側,時不時看她一眼,瞳底滿是關切。
兩人進門時,年世蘭正插了塊西瓜往溫宜嘴裡送,見人進來,隨手指了指旁邊的圍椅,算是賜了座。
「外頭暑氣重,本宮這兒冰鑒擱得足,涼快。頌芝,給莞貴人沏盞溫的牛乳茶來,她有孕在身,喝不得涼的。」
甄嬛微微一怔,隨即含笑謝過。她心裡是存了疑的。
華貴妃平日裡對她向來沒有好臉色,不是冷嘲便是熱諷,今日倒殷勤,又是賜座又是奉茶,還特意囑咐沏溫的。
齊妃正拿帕子扇著風,瞧見殿中香爐,酸溜溜開了口。
「華貴妃的歡宜香還是這麼好聞,臣妾那兒的香簡直像燒柴火似的。皇上偏心,什麼好東西都緊著翊坤宮。」
「齊妃若是喜歡,本宮回頭讓人包些給你送去。」
年世蘭美目一瞥,又似想起些什麼,哼笑道,「不過話說回來,這香是皇上御賜的,闔宮獨一份。本宮便是送了你,你也不敢點,皇上的恩典,豈是誰都能享用的?」
齊妃被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端起茶灌了一大口,結果喝得太急被嗆得直咳嗽。一旁的富察貴人嚇了一跳,趕緊替她拍拍背。
這一來一回,殿裡也是活泛起來。嬪妃們見無人管束,便三三兩兩聚到一處說起家常來。
甄嬛捧著牛乳茶,一個字也沒有插嘴。
她總覺得華貴妃今日有些不對勁。往日華貴妃眼裡總是帶刺,今日倒好,眼角眉梢間那股子得意就沒下去過。
她在得意什麼?
甄嬛下意識把手擱在小腹上。大約是她多心了罷。
皇上臨走前特意交代華貴妃多照應她,這人不過是遵皇上吩咐罷了。
「莞貴人怎麼不說話?本宮這兒的茶不合口味?」
幽幽聲乍然響起,甄嬛這才回過神來,微微欠了欠身。
「娘娘說笑了,這牛乳茶沏得極好。夏日暑氣重,臣妾近來總覺著睏倦,太醫說這是孕期常有的症狀,讓娘娘見笑了。」
「睏倦便多歇著。你如今是雙身子,豈能馬虎?本宮這兒你愛來便來,不愛來......也得來。」
年世蘭柳眉一挑,似笑非笑道,「皇上臨走前特意交代了,讓本宮多照應你。本宮若是照應不好,皇上回來可是要問本宮的罪。」
「不過莞貴人,你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才四個多月便困成這樣,往後日子還長呢。你可得多保重,別讓皇上和皇后娘娘憂心吶。」
甄嬛微微蹙眉,心裡那股莫名的不適感又浮上來。
華貴妃從來不是會關心她身子的人。可說這話時,她臉上的關切又不像假的,倒叫人無法反駁。
她只得福了福身子,輕聲道了句謝。
接下來幾日皆是如此。
辰時一到,各宮嬪妃便陸陸續續往翊坤宮來。
年世蘭備著各式點心果子,招待周到得無可挑剔。
齊妃每回都要跟年世蘭拌幾句嘴,不是嫌茶涼了便是嫌點心不合胃口。
年世蘭又不咸不淡地懟回去,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倒成了翊坤宮每日的固定節目。
敬妃偶爾插幾句嘴,多數時候只是含笑聽著,時不時拿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
安陵容坐在夏冬春旁邊,每回都安安靜靜的。偶爾側過頭跟夏冬春低語幾句,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甄嬛。
甄嬛每日都捧著溫熱的牛乳茶,聽著旁人說話,偶爾附和幾句。她總覺得心裡發悶,說不出緣由的悶。
她以為是暑氣太重,回去叫浣碧加了些冰鑒還是無用。
到第十日,甄嬛起身時小腹隱隱作痛。她扶著沈眉莊的手站起來,面色一白,額上沁出不少細汗。
當夜,她便見了紅。
流朱嚇得渾身發抖,太醫趕來時已是深夜,診了脈說胎氣受損,讓她臥床靜養。
次日,甄嬛還是去了翊坤宮。
自打身懷有孕,六宮的眼睛都在盯著,她不想讓旁人覺著她恃寵生嬌。這宮裡頭,嫉恨最是要命。
況且華貴妃待她確實周到。
茶是溫的,座是軟的,連點心都特意挑了她素日裡愛吃的幾樣。
原以為今日也會安安穩穩過去。
不料,她在翊坤宮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腹痛難忍。沈眉莊扶著她出去,剛走到廊下便撐不住了,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
「太醫,快去傳太醫!」
殿裡登時亂成一片。
嬪妃們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誰也不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年世蘭歪在貴妃榻上,看著宮人手忙腳亂地把甄嬛抬上轎輦,唇角又揚高几分。
當夜,莞貴人小產的消息便六宮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