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車馬一路無停,至紫禁城時,四野已暗。
暮色從飛檐翹角沉下,長街兩旁的宮燈被一盞盞點亮,昏黃光暈映上石板,冷冷清清。
胤禛步子邁得很急,鑾駕剛停穩便掀簾而下,徑直往承乾宮去。
宜修緊隨其後,經過翊坤宮時,微微偏頭看了一眼。
方才踏入承乾宮,便瞧見正殿門前跪著個人。
月銀色素衣,烏髮松松挽了個髻,鬢邊白玉簪子不見了,耳垂上也沒有耳墜。
是年世蘭。
粉黛無施,脫簪去珥,分明一副請罪模樣。
她雙手交疊膝前,聽見腳步聲便抬起眼來,瞳底滿是血絲。
「皇上......」
胤禛滿面慍色,看也不看,從她身旁冷冷越過,直直往內殿去了。
年世蘭的目光追著那抹明黃,直至消失在殿門處。
頌芝跪在她身後,眼圈紅紅的,想伸手扶又不敢。
宜修跟在胤禛身後,越過年世蘭時腳步稍稍一頓。
她低頭看著年世蘭跪在地上的模樣。素衣散發,眼尾泛紅,嘴唇被咬出輕微血痕。
分明知道這是苦肉計,知道是年世蘭的脫身之法,可看見她淒悽然的模樣,心裡還是莫名緊了緊。她眉心一蹙,收回目光,快步進了內殿。
承乾宮內殿。
甄嬛雙眸緊閉,仍處昏睡之中。
她面色蒼白如紙,唇上沒有半分血色,一頭青絲散在枕上,憑空多了幾分我見猶憐之姿。
胤禛坐在榻邊,難掩心中悲痛。他眼圈泛紅,緊緊握住甄嬛的手。
大約一盞茶功夫,甄嬛眼睫顫了顫,已有醒來的跡象。
「莞莞......莞莞......」
胤禛稍稍探下身子,輕聲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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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甄嬛終於緩緩睜開眼,她嘴唇顫抖,眸中滿是水光。
「皇上......」她緊緊抓住胤禛的手,淚水滾滾而落。
「皇上......你終於回來了......」
胤禛垂下眼皮,聲音哽咽,「朕對不住你,朕對不住你。」
他由著甄嬛握住自己的手,心中悲痛愈盛。
許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坐在榻邊,也是被一隻冰涼的手握住。
那一次他來晚了,這一次,他還是來晚了。
甄嬛痴痴望著他,心中到底還存留著幾分希望。
「皇上,孩子......孩子還在嗎?」
回憶一股腦湧上心頭,壓得胤禛喘不過氣。
他不忍去看,只道,「咱們......還會有孩子的......」
甄嬛怔了怔。
最後一點希望轟然破碎,她再撐不住,身子一歪,整個人癱軟在浣碧懷中,失聲痛哭。
「皇上......孩子......我的孩子......」
她哭得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攥著被衾。浣碧抱著她,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胤禛心如刀絞,淚水終是滑落。他坐擁天下,卻終究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他抬袖拭了拭眼角,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賤人在哪裡?」
膽敢將手伸向他的孩子,他豈能輕易放過!
蘇培盛躬身上前,「啟稟皇上,華貴妃正脫簪待罪,跪候在承乾宮門外。」
「傳她進來。」冷聲沉沉壓下。
他將後宮交給她,她便是這麼回報他的。
他倒要聽她說說,這些日子是怎麼照應莞貴人的。
跪得時辰久了,膝蓋早已麻木。年世蘭進殿時,行走明顯有些不穩。
她走到榻前,垂著頭恭恭敬敬跪下。
「賤婦!」
胤禛抬手一指,怒道,「今日之事,你還有何話可說?」
「皇上。」年世蘭俯身叩拜,「臣妾有負皇上所託。」
「皇上將後宮交給臣妾,臣妾日日把各宮姐妹叫到翊坤宮裡照應,點心茶水不曾剋扣過一口。誰知莞貴人竟突然小產了,臣妾不敢推脫,請皇上責罰。」
胤禛眼底泛紅,「如此說來,便是認了莞貴人在你翊坤宮出的岔子了?」
「不是。」年世蘭搖頭。
「莞貴人當日在翊坤宮並無異樣,臣妾還特意讓頌芝給她換了溫的牛乳茶,她只喝了兩口便說乏了,於是臣妾讓沈貴人扶她回去歇著。」
「後半晌承乾宮才傳來的消息,說莞貴人小產。臣妾一得信便讓周寧海快馬加鞭趕去給皇上報信,片刻不敢耽擱。」
她鳳眼含淚,聲音微微發顫。
「皇上,臣妾知道皇上會疑心臣妾,可臣妾協理六宮,各宮嬪妃日日都在臣妾眼皮子底下。」
「臣妾待富察貴人、莞貴人、沈貴人都是一樣的,不曾怠慢過誰。莫說茶水點心,便是殿中香料也未斷過一日。」
胤禛一愣,「什麼香料?」
年世蘭眸中似有疑惑,隨即大方承認。
「臣妾日日點的,是皇上御賜的歡宜香。臣妾想著歡宜香為御賜之物,姐妹們宮中沒有,便讓她們也沾沾皇上的恩澤。」
胤禛心頭猛地一緊。
歡宜香。他當然知道歡宜香里有什麼。
那是他親手賜給年世蘭的。年家勢大,他怎能容忍被時時掣肘?
賜下歡宜香的時,他便知道她再不會有孩子。
可他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旁人也會因歡宜香出事,他的孩子也會葬送在香里。
胤禛有一瞬的恍惚。
他想質問她,可質問她什麼呢?
質問她為什麼點歡宜香?那香是他賜的,她不知道裡頭有什麼。
質問她為什麼沒能保住莞貴人的胎?她連自己的胎都保不住。
是啊,他誰也怪不了,只能怪自己。
他親手賜下歡宜香,親手剝奪了年世蘭做母親的機會,如今又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胤禛緩緩閉目,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宜修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心下瞭然。
養心殿。
「許太醫,近來莞貴人的平安脈都是你在請。朕問你,莞貴人之前胎像如何?」
許太醫額上沁著一層細汗,躬身應道,「回皇上,莞貴人素日裡便有腰酸乏力之症,臣每回請脈都囑咐貴人好生靜養。」
「夏日暑氣重,貴人貪涼愛吃冰碗,身子本就有些吃不消。那日從翊坤宮回去,貴人便覺著小腹墜脹,午後便見了大紅。臣趕到時,胎氣已損,實在回天乏術。」
「翊坤宮裡日日燃著歡宜香,可有影響?」
許太醫眼皮子一跳,「回皇上,歡宜香是皇上御賜之物,臣不敢妄言。」
「只是......只是麝香一物,性烈而善走竄,孕婦聞之易損胎元。分量輕則見紅,分量重則小產。聞得越久,傷得越深。且......且莞貴人聞了小半月,積少成多,實在......實在不是暑氣二字能解釋的。」
胤禛眉心擰得更緊。
是他。
是他親手賜下的歡宜香,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不能查。
查到最後,查到歡宜香頭上,查到他頭上,他拿什麼來面對那個失了孩子的女人。
「你退下吧,莞貴人小產之事,朕自有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