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就沒什麼話要對臣妾說?」
年世蘭歪在榻上,指尖反覆撥弄著護甲鑲嵌的紅寶石。
她今日本不想來的。
從曹琴默嘴裡聽到那些話之後,她就不爽,不爽極了。
宜修扶持安陵容,她不是不知道。當初宜修親口跟她說過,安陵容是個可用的人。
她那時候聽了便聽了,沒往心裡去。
可當曹琴默也跑到她跟前來,一臉意味深長地說,「娘娘可知道皇后近來對安貴人很是上心」。
她便覺得,心裡像是有隻貓在撓,撓得她又煩又躁。
安陵容憑什麼?憑什麼滿宮都知道皇后重視她?一個小門小戶出來的,也配跟她分?!
宜修如此猴精的人,也難得有摸不著頭腦的時候。眼前的年世蘭擰著眉,滿臉都寫著「我不高興」。
她把近來可能惹她不高興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仍舊毫無頭緒。實在沒辦法,只好親手斟了盞茶,輕輕推過去。
「妹妹有話不妨直說,本宮猜了一路也沒猜出來,妹妹這是跟誰置氣呢?」
年世蘭鼻腔里哼出一聲,端起茶淺啜了口。
哼!她才不急著說,她要讓這老狐狸先急一急。憑什麼回回都是她被繞得暈頭轉向,這人卻總是一副運籌帷幄的從容模樣?
風水輪流轉,今天也得讓她嘗嘗猜不透的滋味。
「莞嬪近來對安貴人不太一樣了,娘娘不知道?」
年世蘭驕矜夠了,才掀起眼皮,慢悠悠道,「從前她們姐妹情深,莞貴人一口一個安妹妹,安貴人也一口一個莞姐姐。」
「如今見了面只是客氣寒暄幾句,連茶都不在一處喝了。安貴人從答應一路升到貴人位,又入主儲秀宮,樁樁件件都有娘娘的影子。」
她傾身上前,老神在在,「娘娘,莞嬪不是傻子,她看出來了。」
宜修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她還當是什麼大事,原來為這一樁。
甄嬛起疑是她意料之中的事。甄嬛那等聰明人,遲早會看出安陵容和她之間的關係。
便看出了,又能怎樣?
「安貴人住在儲秀宮是皇上親口允的,晉貴人是皇上親口封的。莞嬪便是疑心,也拿不出什麼來。本宮還當是什麼火燒眉毛的事,值得妹妹這般氣沖沖地來景仁宮問罪。」
她啜了口茶,眼底浮起些許促狹笑意,「妹妹特意來跟本宮說這個,是替本宮擔心,還是替安貴人擔心?」
「臣妾誰也不替!」
年世蘭鳳眼一瞪,「臣妾就是覺著,莞嬪這個人太聰明,被她盯上了不是好事。娘娘不防她?」
宜修含笑看她。年世蘭在為她擔心。
年世蘭從前只管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皇上去不去翊坤宮,年家有沒有受封賞,後宮裡有沒有人踩到她頭上。
如今呢,連甄嬛少看了安陵容一眼都要巴巴跑來桃花塢報信,拐彎抹角說了一堆,歸根到底不過是一句——我怕你被人盯上。
宜修心裡像飛進了只小麻雀,啁啁啾啾唱著歡快的曲子。
「妹妹對本宮的事倒比本宮自己還上心。妹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本宮擱在心裡頭的?」
胡言亂語!
年世蘭猛地直起身子,團扇搖得呼呼響。
「娘娘別打趣臣妾,臣妾不過是順嘴一提。娘娘愛聽便聽,不愛聽便當臣妾沒說。」
「本宮愛聽。」
宜修素手支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本宮不但愛聽,還想問問妹妹,你方才說莞嬪在琢磨安貴人和本宮的關係。那你呢?你在琢磨本宮和誰的關係?」
「你......」
年世蘭的臉騰地紅了。
她方才說了那麼多,自以為藏得滴水不漏,結果這人一句話就把她的底牌翻了個面。
她就是不爽宜修待安陵容好,就是不爽滿宮都知道宜修重視安陵容!
「臣妾琢磨娘娘做什麼,娘娘的心思比圓明園的池水還深,臣妾琢磨不透。」
她別過眼,以團扇遮住臉,露出兩隻紅彤彤的耳尖。
宜修唇角彎了起來。這刺蝟一害羞便拿團扇擋臉,擋了臉卻擋不住耳朵。那兩隻耳朵紅得能滴血,把她賣得一乾二淨。
「琢磨不透便不琢磨。本宮就在這兒,妹妹什麼時候想琢磨了,什麼時候來,本宮又不會跑。」
年世蘭緊咬銀牙。又被將了一軍。她不甘心!
她方才明里暗裡說了那麼多,這人三言兩語便把話頭撥了回來。
什麼叫「本宮又不會跑」,誰稀罕她跑不跑。
「娘娘說臣妾把娘娘擱在心裡頭,臣妾是擱了。臣妾不但擱了,還擱得挺深。」
年世蘭把團扇一撤,腰杆意外挺直幾分。
既然瞞不住,索性不瞞了。反正這老狐狸早把她看穿了,再藏下去也是掩耳盜鈴。
她鳳眼微掀,調子也跟著軟了,「臣妾從前只覺得娘娘可怕,後來覺得娘娘可信。娘娘您說,您到底是什麼樣呢?」
美人計麼?宜修垂眸。
艷若桃李的臉近在咫尺,只要她想,頃刻便能得到。
念頭一起,她手指緊了緊,又鬆開。
不急。
「妹妹以為本宮是什麼樣的?」
「臣妾以為?」
年世蘭復又靠近幾分,指尖有意無意地翻卷著宜修身前龍華,「娘娘面熱心冷,手段高明,誰也看不透。」
「後來又覺著,娘娘待臣妾,跟待旁人不一樣。旁人看娘娘是皇后,臣妾看娘娘,有時候像姐姐,有時候像師傅,有時候......臣妾也不知道像什麼。」
宜修靜靜瞧著她。年世蘭睫毛微微顫著,手指還在繞她的龍華,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探出手,輕碰了碰年世蘭鬢邊的芍藥。
「這朵芍藥是新摘的?開得正好。」
年世蘭被她一碰,方才醞釀了半天的氣勢全泄了,「頌芝今早摘的。臣妾看著好看,便簪上了。」
她美目一橫,想把話頭拽回來,「娘娘別岔開話,臣妾方才問娘娘,娘娘待臣妾,到底是什麼?」
宜修不答。長指從芍藥花瓣上移開,順著年世蘭耳垂輕輕划過脖頸,又停了。
年世蘭身子登時一僵。
她覺得很奇怪。
宜修碰她不是頭一回了,在景仁宮寫字時碰過,在桃花塢說話時也碰過,每回都是這樣溫溫和和的,但每回都叫她的心漏跳幾拍。
她不喜歡。太被動了,像是被人牽著走。
宜修細細看著她,長指又沿脖頸往上,輕托起她的下頜。
「妹妹今日這朵芍藥簪得好,比上回那朵梔子好看。芍藥配你,熱鬧。」
年世蘭被迫抬頭,直直撞進那雙狹長的眸子裡。以往波瀾不驚的瞳底,如今看來竟莫名添了幾分暗色。
她忍不住心如擂鼓。她甚至覺得,宜修一定也聽見了她的心跳。
「臣妾方才說了那麼多,娘娘一個字沒回,倒把臣妾的耳根子摸了個遍。」
她下意識錯開視線,再看下去,誰知道這老狐狸要做什麼。
「娘娘到底是來聽臣妾說話的,還是來占臣妾便宜的。」
嘴上逞強,調子卻軟得像一汪春水。
宜修微微一笑。手指自年世蘭下頜滑開,有意無意地掠過她豐滿的唇瓣。
軟,很軟。
「本宮很久以前丟了一樣東西,以為這輩子都找不回來。後來在妹妹身上看見了,至於是什麼東西,妹妹自己猜。」
年世蘭蹙起眉。什麼東西?她上哪猜去。
「娘娘不說,臣妾今日便不走了。」
她把引枕往身後一塞,索性歪在榻上賴著不動。
賴皮這種事她從前是不屑做的,可自從在宜修面前賴過幾回之後,發現這招對她格外管用。
宜修輕笑,垂眸瞧她,「妹妹可知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句話?」
年世蘭心下一緊,忙要起身,卻被一隻手握住。輾轉間,整個人又跌坐回宜修身側。
「妹妹這是......怕了?」
幽幽聲在耳畔響起,年世蘭又羞又氣。
羞的是,青天白日竟被人撩扯到連話都說不出。
氣的是,她堂堂華妃娘娘,從王府到後宮,從來只有她欺負旁人的份兒,何時有被人按在榻上,逼到臉紅心跳的時候?!
哪怕臉紅心跳,她也該是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那個!
「臣妾會怕?!」
她鳳眼一眯,索性破罐子破摔,肆無忌憚地軟在宜修身側。
「娘娘今日若不給臣妾個交代,臣妾便占了您的鳳榻。娘娘去偏殿睡,臣妾在這兒睡。橫豎桃花塢也涼快,臣妾不虧。」
宜修揚唇,隨手拿起案上書冊,懶洋洋看起來。
「桃花塢四面通透,不比清涼殿差,妹妹便是長居也未曾不可。偏殿不必收拾了,本宮這張榻擠一擠,勉強能睡兩個人。」
「呸,誰要跟你睡一張榻!」
年世蘭的臉又紅了。
這賤人真是越來越無恥了。從前還端著皇后的架子,如今連擠一擠這種混帳話都說得出。
她堂堂華貴妃,怎麼可能跟皇后擠一張榻!就算要擠,也該是她大方施捨,那賤人感激涕零。
「想叫本宮屈尊,做夢!」
宜修頭也不抬,隨口應了句,「放肆。」
「便是放肆又如何?」
「妹妹高興就好。」
......
剪秋立在殿門處,眼觀鼻,鼻觀心,半個字都不敢說。
她跟著娘娘這麼多年,娘娘待誰不是客客氣氣溫溫和和的,笑是端著的,話是咂摸過的。
可方才娘娘對華貴妃......
不但百般縱容,竟連犯上也不在乎了。
如今看來,娘娘對華貴妃,怕不單單是利用了。
她微闔了闔眼。
罷了,這麼多年,主子也算尋到個真心人。她做奴婢的,主子開心她便開心。
頌芝懶懶打了個呵欠,又掃了眼剪秋。
剪秋姑姑今日有些奇怪,眼珠子一個勁兒地轉來轉去,嘴角還抽了一下。
大約是長了針眼。
「姑姑,菊花決明子茶下火明目,我回頭您泡兩盞喝喝。」
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