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離開時，特意繞了幾繞。
她先沿著池邊走了半截，又折回來拐進假山後頭，在石縫裡站了片刻，才往碧桐書院的方向走。
方才曹琴默那句「你倒是個有心的」，還在耳朵里翻來覆去地響。
這話是好是歹，她拿不準。但消息已經透出去了，收是收不回來的。
她深吸了口氣，加快了步子。
流朱端著燕窩，遠遠便瞧見浣碧從假山石那邊出來。
她剛要揚聲喊她，忽然看見假山石後頭又轉出一個人來，慢悠悠往反方向去了。
是曹琴默。
流朱張了一半的嘴又合上了。浣碧怎麼會跟曹貴人在一起？
曹貴人是什麼人，她們幾個貼身丫鬟心裡頭都清楚。
時時跟在華貴妃左右，精明得很。嘴上客客氣氣，底下不知藏著多少彎彎繞繞。
浣碧平日跟曹貴人素無往來，怎麼大清早的就來跟她說話？還偏偏挑了這麼個僻靜地方。
流朱立在拐角處，看著浣碧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裡堵得難受。
她跟浣碧從小一處長大，她是真把她當姐妹的。可越是姐妹，越不能這樣。
曹貴人是華貴妃的人，浣碧瞞著小主去見她，不管說了什麼，這事本身就不對。
今日之事，她得告訴小主。
流朱斂了斂心神，快步往碧桐書院走。
甄嬛正在窗下看書。
殿裡擱了兩盆冰鑒，比外頭涼快許多，流朱卻覺得心裡頭燥得慌。
她把燕窩擱在案上，深吸一口氣，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甄嬛偏過頭，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打趣道，「怎麼，是誰又給我們流朱氣受了？」
流朱咬了咬嘴唇，斟酌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來，「小主，奴婢方才在假山石邊上瞧見浣碧了。」
「瞧見浣碧有什麼稀奇，她又不是頭一回出門。」甄嬛失笑，端起杯盞啜了口茶。
「不是......」
流朱近前半步，低聲道，「她跟曹貴人站在一處說話，說了好一會兒。奴婢離得遠，沒聽清她們說了什麼，可奴婢瞧浣碧離開時走得飛快，神色也不大對。」
甄嬛眉頭微微一蹙，隨即又恢復如常。
「還有上回......」流朱見她無動於衷，越說越急。
「奴婢在假山石碰見她，她也是從曹貴人住處那邊過來，說是去看荷花。可小主您想，浣碧平日裡最怕熱，外頭暑氣那麼重，她怎麼有閒心去看荷花？」
甄嬛笑意徹底僵在嘴角，心下反覆思忖。
上回流朱在假山石碰見她，今日又在假山石碰見她，回回都是同曹貴人。這便不是湊巧了。
曹貴人是華貴妃的人，闔宮都知道。浣碧是她甄嬛的貼身丫鬟，闔宮也都知道。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若說只是偶遇寒暄幾句，她不信。
但她相信浣碧不會存心害她。
這些年的情分不是假的，浣碧雖有些小性子，卻從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興許是碰巧遇上了。」
甄嬛搖了搖頭，不緊不慢道，「曹貴人常帶溫宜公主在假山處玩耍，浣碧路過遇見，寒暄幾句也是尋常。你呀，就是愛瞎操心。」
話雖如此，心中疑問卻無法盡除。
浣碧跟曹琴默能有什麼話說？她們之間唯一的交集，便是她甄嬛。
可......浣碧沒有要害她的理由啊。
「碰巧？」
流朱擰著眉毛，臉急得通紅，「奴婢瞧得真真的。若是碰巧遇上寒暄幾句，哪用得著這般偷偷摸摸？」
「浣碧這幾日總往外跑，前日說去取燕窩，去了大半個時辰。昨兒說去內務府領夏衣料子，也是去了好久。奴婢不是背後嚼舌根的人，可這幾樁事加在一起，奴婢不能裝沒看見。」
甄嬛抬起眼，靜靜地看著流朱。
流朱眼眶紅紅的，瞧得出是真走了心。這丫頭平日裡大大咧咧，從不記仇，也不搬弄是非。能讓她說出這番話，浣碧這幾日的行蹤確實太扎眼了。
她輕輕拍了拍流朱的手背，柔聲安撫道，「浣碧不會害我，她從小跟著我，是什麼性子我心裡有數。」
「她偶爾犯些小性子是真，可在要緊事上從不含糊。曹貴人那邊，興許是浣碧有什麼不好跟我說的事，去尋她拿個主意。你這樣說她，若是傳出去，反倒傷了你們的情分。」
流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見她家小主已經重新拿起書來，只得把話咽回去，悶悶應了聲是。
帘子落下，殿裡只剩甄嬛一人。
杯中茶已然涼透，葉芽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她把書擱在案上，眸色愈來愈深。
方才對流朱說的那番話，她自己信了幾分？她也說不清。
但她信的，是浣碧不會害她。
那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她待浣碧從來不像待下人，好吃的好用的也從不少她一份。
甄嬛垂下眼，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瓊華島宴飲那日。
她從宴上回來，獨自在屋裡歇著，想起安陵容晉封之事，忍不住自言自語了幾句。說皇后待安陵容不像尋常照應，說皇后在安陵容身上下的功夫比她以為的要深。
浣碧是她貼身的人，進進出出從不避諱，她自言自語的那些話，會不會恰巧被浣碧聽見？
如果聽見了，她會不會拿去跟曹貴人說？
甄嬛不願往下想。
但如果呢。
如果浣碧真的聽見了，真的去跟曹琴默說了，那曹琴默下一步會做什麼，華貴妃又會做什麼？
她闔上眼，壓下紛亂心緒。
不能憑巧合便疑心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
也許流朱看錯了，也許浣碧真有別的緣由，也許那番話浣碧根本沒有聽見。
可流朱不是那種搬弄是非的人，她若是沒有看真切，斷不會巴巴地跑來跟自己說這些。流朱說浣碧這幾日總往外跑，每回回來都不說到底去了哪兒。
這些跡象加在一起，她不能再裝作看不見了。
該不該尋浣碧問個清楚？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便搖了搖頭。不成。
若浣碧當真是無心之舉，這一問反倒寒了人心。
她本就心思重，若是知道自己被疑心，不定會怎麼想。若浣碧當真有旁的心思，問了便是打草驚蛇，反倒讓她藏得更深。
無論哪種，現在都不是攤牌的時候。
甄嬛緩緩睜開眼，瞳底已恢復清明。
或許......該試探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