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暑氣蒸騰,宮裡人聲寂寂,連廊下鸚鵡都懶得叫喚。
自甄嬛小產閉門靜養後,胤禛也鬱鬱寡歡多日,下了朝便在勤政殿批摺子,哪兒也不去。
宜修看在眼裡,擇了個他面色稍霽的午後,主動進言。
道是瓊華島四面環水,芙蕖萬頃,碧葉連天,荷風清涼,最宜消夏。
懇請設一席合宮家宴,召後宮嬪妃賞荷宴飲,美其名曰借山水風光,寬解聖心。
外人只道不過一場尋常小宴,年年夏天都要辦,無非是換個地方吃酒聽曲。
宜修早已暗中吩咐妥當,她要將這一池荷塘,化作安陵容博取恩寵的戲台。
宴設在瓊華島水閣。
四面長窗大開,荷風穿堂而過,將暑氣濾去了七八分。碧葉層層疊疊鋪滿了水面,風一過便齊齊點頭。
胤禛坐在上首,面色比前些日子舒展了些,端著酒杯慢慢啜著。
宜修含笑端坐在他身側,酒過三巡,似想起些趣事。
「皇上,臣妾前幾日聽安常在哼一支江南小調,哼得極好呢。」
胤禛擱下酒杯,來了幾分興致。
這些日子宮裡愁雲慘澹,難得有人哼小調。
「什么小調?」
「《採蓮曲》。臣妾記得純元皇后在世時也愛唱這支曲子。」
宜修微微垂眸,適時露出幾分追憶。
純元二字一出,胤禛面上興致更濃。
「皇后這麼一說,朕倒想起來了,上回溫宜生辰她唱過一曲。今日家宴,再唱一曲也好。」
宜修笑著點點頭,江福海得了示意,悄悄往荷池後頭去了。
微風徐來,一池碧水澄澈,盪開細碎漣漪。
層層青荷疊翠,粉白蓮花亭亭掩映。絲竹聲於其間揚起,一葉烏篷小舟輕浮荷叢深處。
安陵容立於小舟之上,一襲粉裙被吹得微微拂動。壓下了往日的怯懦侷促,如今滿是溫柔婉約。
待遠處龍駕儀仗漸近,她垂眸斂氣,朱唇輕啟。
調子清亮婉轉,隨風漫過十里荷塘。柔而不弱,裊裊娜娜纏綿耳畔。
岸上風停樹靜,滿池荷香為伴,婉轉曲調悠悠飄近。
胤禛靠上椅背,目光直直釘在安陵容身上。
歌聲把他拽回了很久以前的某個夏天。也是荷塘,也是這支曲子,另一個人站在船頭,回過頭來沖他笑。
是純元。
安陵容不像純元,眉眼不像,神韻也不像。可那份溫柔婉約,安安靜靜站在那兒唱歌的調子,像。
他似乎在某個轉角撞見了故人的影子,明知不是同一人,卻還是忍不住多看幾眼。
曲調方歇,餘音還纏在荷葉間沒有散盡。胤禛忽然起身,大步走到岸邊,親手將安陵容扶下船。
「安常在入宮時日不短,位分該晉一晉了。蘇培盛。」
蘇培盛忙躬身,「奴才在。」
「傳朕旨意,常在安氏,性情溫良,著晉為貴人。」
安陵容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敢顯出分毫狂喜,只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臣妾謝皇上恩典。」
她微微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宜修那邊偏了偏。宜修正端著茶慢慢啜著,面上是慣常的笑意。
「皇上,安常在如今晉了貴人,延禧宮那地方便有些侷促了。」
宜修擱下杯盞,提議道,「如今儲秀宮空著,臣妾瞧那花木也好,不如先讓安貴人暫居儲秀宮。皇上以為如何?」
胤禛心情正好,大手一揮,「儲秀宮空著也是空著,便依皇后所言。蘇培盛,傳旨下去。」
儲秀宮。安陵容垂著眼,手指絞得更緊。
正殿寬敞,院中花木整齊,是她從沒奢望過的存在。
娘娘不單助她晉了位分,寥寥幾句更將她挪出延禧宮。
等了這麼久,她的花終於一茬一茬地開了。
娘娘,還好有娘娘。
碧桐書院。
甄嬛正在窗下飲茶,沈眉莊坐在對面,手裡繡著一方帕子。
外頭暑氣正盛,蟬鳴一陣高過一陣。
「陵容今日得了晉封,你不去同她道一聲喜?」沈眉莊收起繡繃,偏過頭看她。
甄嬛默了片刻,先前隱約模糊的線索似乎又明晰了幾分。
溫宜生辰那日,皇后點名讓安陵容唱曲,那時她只當是隨手一指。
如今皇后又在皇上面前提議唱曲,還特意搬出了純元皇后。誰要是跟純元沾上一星半點關係,皇上便會多看她一眼。
皇后在安陵容身上下的功夫,比她原先以為的要深得多。
安陵容每往上走一步,都恰巧有皇后在旁邊推一把。她們之間,大約不只是皇后與嬪妃的情分。
甄嬛餘光掃過沈眉莊,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說出來的時候,眉姐姐只會笑她多心。
「她如今自有她的去處。我這做姐姐的,替她高興便是。」
傍晚時分,浣碧端著夏衣料子走到廊下時,聽見裡頭有說話聲。
她正要掀帘子,忽然聽甄嬛自言自語了一句。
「......陵容每回得晉封,都有皇后扶著。儲秀宮說給就給,連內務府都不曾議過......」
「......皇后待她,不像尋常的照應,難不成皇后有意利用她......」
浣碧屏住呼吸,連忙退開幾步,裝作才從院門口進來的模樣,笑著打起帘子,「小主,內務府將夏衣料子送來了。」
當晚,浣碧一夜沒睡好。
窗外蟬鳴聒噪,她盯著漆黑的房間,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甄嬛的猜測。
浣碧不解,亦不服。
皇后扶持誰不好,偏要扶持一個無權無勢的答應。
一路把她從答應抬到貴人,憑什麼?
除非......除非她身上有皇后用得著的地方,但一個小門小戶出身的貴人,能有什麼用?
浣碧翻來覆去整晚,到底沒想明白。
第二日一早,她借著取燕窩的由頭,繞了一條遠路。
曹琴默正帶溫宜在池邊看錦鯉,浣碧在拐角處站了站。她餘光瞥見,隨即拍了拍溫宜的肩。
「外頭風大,先回屋去玩。」
待乳母抱著溫宜往回走,她轉身朝假山處走去。
「大清早的,浣碧姑娘可是有事?」
浣碧垂著眼,低聲道,「奴婢昨夜聽見一件稀奇事,想著貴人興許願意聽一聽。」
話落,便把甄嬛的猜測原原本本說了。
曹琴默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來。良久,輕輕笑了一聲。
皇后扶持安陵容,甄嬛也發覺了。
自家主子近來跟皇后走得近,這事若被她知道了,不定又要炸成什麼樣。
「你倒是個有心的,不過你告訴我這個,是想要什麼?」
浣碧低了頭,「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著,貴人在宮裡耳目靈通,興許早就知道了。」
曹琴默眉梢一挑,也不戳破。
這丫頭的眉眼跟甄嬛有幾分像,心思卻比甄嬛活泛得多。只是這宮裡頭,太活泛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好了,你先回去,別叫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