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還只剩悶悶暑氣,倏然風起,烏雲覆蓋重重宮牆。
大雨自天際傾落,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
長街積起淺淺水窪,檐角流水連綿,終日未曾停歇。
甄嬛失了孩子後,便不大見人。
胤禛來承乾宮看過她兩回,每每走到門口便又折回去。他不敢看那張戚戚然的臉。
沒幾日,蘇培盛帶來了晉莞貴人為莞嬪的旨意。甄嬛謝了恩,讓流朱將東西收進庫里,又躺下了。
盛夏日長,蟬鳴不絕,聽得人心頭愈發煩悶。
珠簾輕響,腳步聲漸近。甄嬛側過臉,見安陵容立在榻前。
她身上被雨水打濕了半邊,裙擺還沾著幾點泥印子,大約是冒雨來的。
「姐姐瘦了。我這些日子總想來,又怕擾了姐姐歇息。」
安陵容在榻邊坐下,眼裡滿是心疼關切。
「我新調了些香,性子溫和,聞著能安神。姐姐若不嫌棄便留下。」
「你有心了。」
甄嬛略擺擺手,流朱得了示意,將瓷瓶接過,又替安陵容斟了盞熱茶。
「姐姐......陵容有一事要同姐姐說......能否......」安陵容環顧左右,欲言又止。
甄嬛見她一副謹慎模樣,便吩咐流朱等人退下。
頃刻間,殿裡只余她二人。
雨聲從窗隙滲進來,嘩嘩作響。
「怎麼了?」
安陵容垂下眼去,從袖口裡掏出一方紙包,層層打開,裡頭是一撮青灰色粉末,似是香灰。
甄嬛點點頭。她當然有印象。
她在翊坤宮坐了整整十日,日日聞著那股子甜膩的香氣,聞得胸口發悶。
安陵容將香灰往前一推,「昨個兒我路過翊坤宮,正巧瞧見頌芝倒香灰,便悄悄取了些。」
「這香可是有什麼問題?」甄嬛微微蹙眉,不知她何意。
「姐姐,若我沒有聞錯,這香里該是摻了麝香。」
安陵容正了臉色,聲音壓得極低,「是西北馬麝的麝香,比普通麝香功效強上十倍不止。」
「若日日月月地聞,便不能再有身孕。華貴妃入宮這麼多年,聖眷不衰,可她的肚子一直沒動靜。姐姐如今可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甄嬛愕然,「華貴妃知道麼?」
安陵容輕輕搖頭,「大約是不知。」
「她一直在調理身子,殊不知早已無法有孕。方子是太醫院配的,香料是內務府採辦的。從頭到尾,經手的都是皇上的人。誰敢告訴她?」
她抬起眼,定定瞧著甄嬛,「姐姐,華貴妃聞了這些年,熏得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姐姐小產前在翊坤宮坐了十日,孩子也沒了,太醫不可能查不出端倪。他們閉口不言,只因歡宜香......是皇上賜的......」
甄嬛身子一軟,歪在引枕上。
歡宜香是皇上御賜,這裡頭擱了什麼東西,皇上怎會不知?
他不但知道,他還是最清楚的那個人。
年羹堯手裡有兵權,華貴妃後宮有恩寵。
她若有了皇子,年家權勢便更不可能撼動。所以皇上賜她歡宜香,讓她日日燃著,熏得再也不能有孩子。
恩寵是面子,歡宜香是里子。面子越光鮮,里子越不堪。
不知皇上每回去翊坤宮,看著華貴妃那張笑臉,心裡在想什麼。是在想這香熏得夠不夠久,還是在想她一輩子都不會生育?
甄嬛苦笑。
他曾含著淚對她說,「朕對不住你」。她以為他是在心疼孩子,現在才明白,他是在心虛罷了。
他知道翊坤宮的歡宜香有問題,知道他們的孩子是怎麼沒的。
可他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查。
他只是晉了她為莞嬪,賞了些補藥,便輕輕地揭過去。
查?他怎麼敢查?因為罪魁禍首......就是他啊。
心底深處似乎塌了一塊,涼嗖嗖的風呼呼地吹,吹得她渾身發冷。
「陵容......」
甄嬛抬眼,沒頭沒尾問了句,「你今日來跟我說這些,是你自己來的,還是有人讓你來的?」
安陵容睫毛輕輕一顫,手指下意識絞起帕子。
「姐姐,我在宮裡沒有旁人。眉姐姐被禁足時我不敢去看,姐姐失了孩子我不敢來。我知道自己膽小,知道自己不配說什麼姐妹情分。」
她鼻尖發澀,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可姐姐從前待我好,我都記著。我不想看姐姐蒙在鼓裡,更不想看姐姐恨錯了人。這些都是我自己猜出來的,我不敢讓旁人知道。」
「陵容,謝謝你。」
怪她多心了。甄嬛覆上安陵容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膽子小,我知道。你是我在宮裡為數不多還能說真話的人,可如今哪怕我心中有數,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害死我孩子的人,是皇上。我不能恨他,不能問他,還要笑著謝他的恩典。」
她說著說著便笑了,淚水一滴一滴砸在手上。
他寧可讓華貴妃擔著這份嫌疑,寧可讓她痛哭流涕,也不會讓人知道歡宜香里有麝香。
如今,他保住了他的秘密,卻讓一個失去孩子的女人在承乾宮裡哭了無數個日夜。
這就是帝王之心。
她愛了這麼久的男人,竟如此冷酷無情。
是啊,他對眉姐姐,不也這般麼?
眉姐姐在存菊堂關了大半年,他從沒有說過冤枉了你,沒有說過對不住你。什麼都沒有。
他不在乎眉姐姐是不是冤枉,只在乎他的規矩有沒有被破壞。
劉畚跑了便跑了,茯苓死了便死了,證據不證據的,他懶得查,也不想費那個心。
嬪妃在他心裡不過是名字。
今日記住了,明日便忘了。記著的時候給幾分恩寵,忘了的時候由著自生自滅。
可笑她竟把這些當成真心。
「姐姐得把身子養好。姐姐還年輕,以後還會有孩子的。」安陵容反握住她的手,溫溫柔柔拂去她臉上淚痕。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羽遮住瞳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當初在翊坤宮聞到那股濃香時,她便覺熟悉。
後來猛然想起,娘娘曾讓她仿製過一爐沒有麝香的香品。原來最終目的,是幫華貴妃替換掉歡宜香。
中宮與華貴妃已然聯手,哪怕新人輩出,又有誰能斗得過她們呢?
安陵容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心下慶幸。
幸好,幸好她在娘娘的船上。
今日前來,也是受娘娘之命。
娘娘說,莞嬪需要知道真相,而告訴她真相的最好人選,便是她安陵容。
況且,莞姐姐......需要她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