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常在，娘娘在裡面等您呢。」
剪秋在廊下遠遠瞧見安陵容，便笑眯眯地打起帘子。
如今她見安陵容的次數比見旁的嬪妃都多，每回來從不空手，要麼帶一碟自己做的點心，要麼帶一盒新調的香，說是請娘娘品鑑。
心意不大，卻熨帖得很。
安陵容微微頷首，腳下緊走幾步，心裡打起鼓來。
娘娘平日裡傳她，多半是讓她調香遞消息。像今日這般鄭重其事地請她來景仁宮，還是頭一回。
「來了？」
宜修見她進來，示意她坐下，「本宮今日叫你來，是想問你一樁事。
安陵容心裡一緊，脊背又挺直幾分，「娘娘請問，嬪妾知無不言。」
宜修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道，「你每次侍寢之後，都要喝一碗避子湯。是你自己喝的，還是皇上讓你喝的？」
安陵容一怔。
避子湯的事她從沒跟任何人提過，連莞姐姐和眉姐姐都不知道。
「是嬪妾自己喝的，嬪妾自己......本也不想要孩子。」
「你不想要孩子？」
宜修蹙眉，似不解道，「安常在，你好不容易有了恩寵。旁人都恨不得趁恩寵正盛的時候懷個孩子，你倒好，自己喝避子湯。你知不知道避子湯寒性重，喝久了傷身，往後想懷都難。」
「娘娘......」
安陵容抬起頭，眼眶已有些泛紅。
「嬪妾在這宮裡活到今天，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嬪妾沒有高貴的出身，沒有得力的母家，若不是娘娘替嬪妾撐腰，嬪妾到現在還是個末等答應。」
「若嬪妾有了孩子，旁人便會拿嬪妾的孩子下手。嬪妾連自己都護得磕磕絆絆，哪有本事再護一個孩子。與其生下來讓他跟嬪妾受苦，不如讓他投胎去個好人家。」
這些話，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她好不容易在娘娘的庇護下得了恩寵，又豈能忘恩負義？
宜修怎會不知安陵容的想法？
有尺度，有分寸，所以她才喜歡她。
「安常在，孩子是恩寵的根基。有了孩子，皇上會多看你一眼，旁人也不敢輕易欺負你。有了孩子，你才能更多一重保障。」
安陵容緊緊抿著唇，錦帕在指間翻來覆去地纏。
「娘娘說的這些，嬪妾都想過。可嬪妾的父親是個犯過事的罷官縣丞，嬪妾的恩寵也是娘娘替嬪妾爭來的。嬪妾沒有底氣，沒有退路......」
「你的孩子，本宮會護著。」宜修打斷她的話，「根基越深，站得越穩。安常在是聰明人，明白本宮的意思。」
「娘娘......」
安陵容怔住了。
她以為娘娘不喜歡旁人的孩子，也不會喜歡自己的孩子。
她怕。怕有孕後，娘娘會疏遠她，廢棄她。
娘娘分明可以繼續讓她喝避子湯，繼續讓她安安靜靜地做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棋子。
可娘娘沒有。
哪怕這是手段，她也心甘情願。
除了娘娘，世上再沒有人肯替她這般打算。
「娘娘待嬪妾的恩情，嬪妾這輩子都還不清。娘娘讓嬪妾做什麼，嬪妾便做什麼。」
宜修微微一笑。這個答案，她很滿意。
「許太醫從明日起會替你調理身子，避子湯不要再喝了。你身子本就虛弱，再喝下去怕是連恩寵都撐不住。這宮裡頭，沒有恩寵便沒有立錐之地，可記著了？」
安陵容含淚點頭，又福了一福。她正要告退，宜修忽然開了口。
「有一樁事，本宮需要你去做。」
安陵容上前兩步，俯首道，「娘娘儘管吩咐。」
宜修略一擺手，安陵容湊近了，宜修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安陵容聽著，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用力點了點頭，應了聲是。
剪秋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不解道，「娘娘，安常在不過是小門小戶出身，父親又犯過事。奴婢不懂，娘娘為何要在她身上費心思。」
宜修哼笑。
看人豈能只看表面，不看骨相。
「無權無勢才能為本宮所用，有權有勢的人，就是互相利用。她借本宮的勢，本宮借她的力，誰也不欠誰。哪天翅膀硬了，第一個反咬的便是本宮。」
「安陵容沒有旁人可以依靠，本宮便是她唯一的依靠，這種人最是忠心。至於孩子，本宮讓她生，她便生。本宮不讓她生，她也生不了。她會把本宮當成恩人，這份情比什麼拿捏都管用。」
宜修挑了挑眉，笑意里多了幾分深長。
「皇上子嗣單薄，多一個孩子，本宮便多一分主動權。她的孩子若生下來，自然是本宮來養。她沒有根基，求之不得。兩全其美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