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回來時手裡提著食盒,說剛做了蓮子羹,正熱乎著。
她一面說一面將食盒擱在案上,揭開蓋子,熱氣便升上來。她又取出碗勺,盛了一碗端到甄嬛面前。
甄嬛一動不動。
她靜靜坐在桌案旁,面上沒有半分笑意,只抬手指了指對面的繡凳。
浣碧心裡一緊。
小主平日裡不是這樣的,她盛了蓮子羹,小主總會先嘗一口,再誇她手藝好。
今日卻連看都不看那碗羹。
她勉強扯出個笑來,調子裡含了幾分忐忑。
「小主這是怎麼了?可是奴婢做錯了什麼?蓮子羹要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殿裡安靜極了,只聽得蟬鳴一陣高過一陣,攪得人心頭愈發煩悶。
浣碧手指緊緊絞著帕子,眼皮都不敢掀。
「今日傍晚,你去假山石邊見了音袖。」
溫和聲柔柔落下,「你跟她說了什麼?」
浣碧一雙杏眼瞪得極大,手一抖,帕子從指間滑落。她慌忙彎腰去撿,忽而僵在半空。
原來小夏子送消息是假的,劉畚之事也是假的。從頭到尾都是小主設的局,等著她往裡跳。
她自以為聰明,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小主早就看在了眼裡。
她咬著唇,強撐起最後一絲底氣掙扎,「奴婢......奴婢只是碰巧遇見音袖,說了幾句閒話。」
「她問奴婢晚膳備了什麼,奴婢說備了蓮子羹。至於劉畚什麼的,奴婢半個字都沒跟她提。小主若不信,大可以去問音袖。」
「你若碰巧遇見音袖,為何偏要繞到假山石去。那個地方偏僻,若不是特意約好了,誰會往那兒走?」
甄嬛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疲憊。
她看著浣碧。這丫頭的額角已經沁出了汗珠,嘴唇微微發顫。她從小就護著她,到頭來卻要親手設局來試她。
她不想的,可這宮裡容不得她不多想一步。
「浣碧,你從小跟著我。你若是心裡頭有委屈,或是想要什麼,大可以直接跟我說。你不說,反倒去跟曹貴人遞話,你讓我怎麼想?」
浣碧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她所有的掩飾都是徒勞,小主什麼都知道。
她再撐不住,撲通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沒有害小主!奴婢只是把聽見的消息傳給曹貴人!」
「奴婢沒有害過小主,奴婢便是死也不會害小主!小主待奴婢的好,奴婢都記著,奴婢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奴婢只是......只是被她拿住了把柄,不得不聽她的話。」
「把柄?」甄嬛眉頭微微蹙起,「什麼把柄?」
浣碧抽噎著,斷斷續續將來龍去脈說清楚。
那夜是娘親的忌日,她無處可去,又不敢在承乾宮燒,便在御花園裡尋了個僻靜角落偷偷給娘燒幾張紙錢。
火光剛亮起來,曹琴默便從假山石後頭走了出來。
她嚇得魂飛魄散,跪下求她不要聲張。
曹琴默沒有聲張,還替她瞞了下來。後來便讓她幫著傳遞些消息,開始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後來越問越多。
她不敢不從。
宮裡不許私祭,此事若被捅出去,她這條命便沒了。她每回傳完消息都心裡都難受得緊,可她沒有法子,曹琴默手裡攥著她的把柄,她只能乖乖聽話。
甄嬛聽著,眉心越擰越緊。
私祭。
浣碧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只是為了給她娘燒幾張紙錢。她記得浣碧的娘親。
入宮前父親提過一回。說是姓何,已故罪臣之女,沒名沒分地跟了父親,生下浣碧後便病故了。
浣碧從小就知道自己跟旁人不一樣,明明是甄家的女兒,卻只能管自己的父親叫「老爺」。
這份委屈她心裡頭憋了十幾年,卻在燒紙時被曹琴默撞個正著。曹琴默非但沒有聲張,反而藉機拿捏住了她。
看來,有些事不得不說了。
甄嬛垂眸,柔聲道,「浣碧,你可知我為何待你不同?」
浣碧搖搖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那年父親從外頭將你帶入甄府,你躲在父親身後,連頭都不敢抬。咱們一同長大,轉眼十年便過去了。入宮前,父親將我單獨喚去,我才知道真相。」
「你娘姓何,是已故罪臣之女。父親把她安置在外頭,生下了你。後來她病故了,父親便把你帶回府里。你姓甄,你是甄家的女兒,是我的妹妹。」
浣碧渾身一震。原來小主早就知道她的身世。
那......那她不讓她入宮,她替她推了皇上的恩典,樁樁件件,真的是長姐待妹妹的考量。
她怕她在宮裡受苦,怕她折在紫禁城。
是她錯了,是她受了挑撥,是她疑心長姐待她不好。
甄嬛雙手扶起浣碧,以錦帕輕拭去她眼尾淚痕。
「我護著你,因為你是我妹妹。你想要的,只要我有,我都願意給你,但你不能背著我跟旁人遞話。」
「曹琴默拿住了你的把柄,你怕,我明白。可你不該一個人扛著,你若將此事早些告訴我,我替你想辦法,也不至於讓她把你攥在手裡攥了這麼久。」
浣碧顫著唇,眼淚又湧出來。
「長姐,我知道錯了,往後我不會再去找曹貴人。先前她問我長姐跟誰走得近,我只說長姐日日去存菊堂看沈貴人,別的什麼都沒說。長姐信我。」
「我信你。」甄嬛輕拍拍她的手,拉她坐在自己身邊。
「我信你不會害我,否則今日便不是這樣跟你說話了。你是我妹妹,我疑心誰也不會疑心你。」
蟬鳴不知何時歇了,夜風穿過竹簾,拂得燭火晃了兩晃。
甄嬛瞳底閃了幾閃。
華貴妃。從頭到尾,都是華貴妃在背後挑唆。
不能再等了,華貴妃在暗處,她在明處。
她得早做防備。
「浣碧,往後曹貴人再找你,你只管告訴流朱。旁的,我來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