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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三寸不爛之舌

2026-09-12 09:56:43 作者: 碎花撞月

  秋陽西斜,暮色拂過宮牆,晚風已帶幾分清冽涼意。

  承乾宮。

  甄嬛坐在鏡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

  顴骨比從前高了些,眼窩也微微陷了下去,唇上沒什麼血色,瞧著像是大病初癒的模樣。

  也確實是才痊癒。

  她細細端詳片刻,從妝奩里取出一小盒胭脂,指尖輕蘸,在頰上拍了兩下,染出極淡紅暈。

  旋即又蘸了些口脂在唇上點了點,微微抿開,氣色便好了許多。

  浣碧選了件粉色的衫子替她換上,退後兩步,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便說。」甄嬛從鏡子裡看她。

  「小主瘦了好些,這衣裳比從前寬了一指有餘。」

  浣碧替她理了理身前龍華,又把裙擺上的褶子一一撫平。

  「倒是更顯清雅了。」甄嬛對著銅鏡略一打量,唇角浮起絲弧度。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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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裡燭火通明,胤禛頭也不抬地批摺子,眉間攏著濃濃倦色。

  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他端起來抿了一口便又擱下。

  蘇培盛正要上前換茶,見甄嬛提著食盒進來,悄無聲息退到一旁。

  「臣妾給皇上請安。」

  胤禛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瘦了,下巴比從前尖了幾分。自從小產後,她便閉門不出,他心裡頭有愧。

  每回去承乾宮,方才走到門口便折返回去,他著實不知該怎麼面對她。

  今日她肯主動來養心殿,他反倒有些意外,又隱隱鬆了口氣。

  「莞莞怎麼來了?」

  胤禛把摺子往旁邊推了推,語氣比平日裡溫和幾分,「身子還沒養好,該多歇著才是。」

  「回皇上,臣妾在屋裡悶了這些天,實在悶不住了。想著皇上批摺子辛苦,便熬了盞蓮子羹,皇上嘗嘗?」

  蓮子羹還冒著熱氣,湯色清亮,幾顆蓮子燉得軟糯,浮在淡黃色的湯水裡。

  胤禛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甜味淡淡的,是他一貫喜歡的口味。他擱下勺子,細細看著甄嬛。

  今日略施了些脂粉,氣色瞧著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失了孩子後,她沒跟他鬧過,沒跟他怨過,只安安靜靜地關在承乾宮養病。

  他甚至以為,她不會再主動來養心殿。

  「皇上,臣妾關在屋裡這些天,想明白了些事。」

  甄嬛雙手疊在身前,聲音溫溫柔柔的。

  「臣妾這孩子沒得可惜,但臣妾不能怨旁人,只能怨自己身子不好。」

  她微微垂下眼,隨即又抬起,心底湧上的疼被生生壓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這個時候哭。她要讓皇上覺著她大度體諒、替他著想。

  只有這樣,她要的那些公道,往後才能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皇上待臣妾情深義重,臣妾若再不振作,反倒辜負了皇上心意。臣妾養病這些日子,聽聞皇上日夜批摺子,人都熬瘦了,便來瞧瞧。皇上可別嫌臣妾多事。」

  「你能想開便好,朕也覺著對不住你。」

  胤禛調子裡明顯夾著兩分如釋重負,他闔上眼,捏了捏眉心。

  「朝里的事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芝麻大小的案子都要上個摺子。這麼多年,朕都習慣了。」

  他不想跟她談朝政。她剛失了孩子,身子還沒養好,不該讓她為這些事費神。

  可看著她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看著與純元有幾分相似的眉眼,又覺得有些話跟她說說也無妨。

  她總是能懂他話里的意思。不像旁人,只會說些拐彎抹角,無關痛癢的奉承話。

  「今日早朝有人遞了摺子,提起年羹堯受賄的舊事。不過時日久了,證據又不足,朕也不好大張旗鼓地查。」

  年羹堯。

  甄嬛眸光微動。她今日來養心殿,等的便是從皇上嘴裡說出這個名字。

  「哦?」她面上適時露出幾分驚疑,「臣妾不懂朝政。不過時日久遠的事再翻出來查,確實不太妥當。」


  「年大將軍在外頭替皇上守著江山,功勞也是實打實的。若為幾樁舊事傷了忠臣的心,反倒不好。」

  「你替年家說話?」

  胤禛有些意外。

  她與華貴妃之間的齟齬,他心裡有數。

  她閉門不出許久,出來頭一樁事卻是替年家說好話。

  這份度量,他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他看著她,心下猛然生出些自責。

  她受的委屈,他心知肚明,卻不能替她討個公道。因為年家還動不得。

  「臣妾不是替年家說話,是替皇上您著想。」

  甄嬛自嘲地笑笑,「臣妾失了孩子,心裡自然有怨。可臣妾只能怨自己身子弱,怨不得旁人。」

  「年大將軍是皇上的肱股之臣,若為幾樁舊事傷了心,往後誰替皇上在西北打仗?臣妾雖不懂朝政,也曉得良將難得。只是......」

  她垂下眼,指間輕輕撕扯著錦帕,似在猶豫該不該繼續往下說。

  「無妨,直說便是。」胤禛道。

  得了帝王允准,甄嬛抬眸,瞳底露出些困惑之色。

  「只是臣妾不明白,朝堂上那些大臣明知時日久遠,證據不足,為何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翻出舊案?」

  「若是壓了許久的摺子偏偏挑現在遞,那遞摺子的人,心思便不在查案上,或許想借這件事跟皇上說些別的也未可知。臣妾不懂朝政,胡亂猜測罷了,皇上莫怪。」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胤禛擰著眉,慢慢捻著碧璽珠串。

  年家功高震主,他早就忌憚。只不過年羹堯手裡握著兵權,又為大清征戰西北,他一時動不得。

  如今有人把舊事翻出來,是想試探他對年家的態度,還是想提醒他年家已經囂張到令朝臣忍無可忍的地步?

  「朕倒覺得,你這番話說得比那些大臣都通透。年羹堯在西北有功是真,居功自傲也是真。越真,朕心裡越不踏實。」

  甄嬛暗暗舒了口氣。皇上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她等的就是這一句。




  她執起茶壺替胤禛續了盞茶,輕輕推過去。

  胤禛哼了聲,端起茶抿了一口。

  「繼續說。」

  甄嬛唇角微揚,似感慨道,「遞摺子的人也許想讓皇上覺著,年家已囂張到連皇上都壓不住的地步,可皇上什麼時候壓不住年家了?那些大臣,比後宮的女人還會揣摩聖意。」

  揣摩聖意。胤禛眉頭緊鎖,他最厭惡的就是這四個字。

  旁人不懂他對年家的容忍,旁人只看見年家的跋扈,看不見他的權衡。

  他動不了年家,是因為年家還有用。

  可不能一直等著年家自己變沒用,一個真正忠心的臣子,不會讓皇帝為難到這種地步。

  胤禛眸色愈深,沉聲道,「年家樹大根深,如今又在西北用兵,動他不得。」

  甄嬛微微揚唇,溫溫軟軟道,「所以臣妾方才說,皇上不必為幾樁舊事傷了忠臣的心。年大將軍替皇上守著江山,坐擁二十萬西北將士,皇上若動他,便是寒了眾將士的心。」

  「是啊,二十萬西北將士。」胤禛冷笑。

  這二十萬人是年羹堯的兵,還是他的兵?

  年羹堯能替他守著西北,也能反過來咬他一口。

  養虎為患吶。

  甄嬛以帕掩唇,面上露出些懊惱,「臣妾今日來,本是想給皇上送碗蓮子羹。說著說著便扯遠了,是臣妾的不是。」

  「你這哪是扯遠了?」胤禛哈哈大笑,心裡忽覺一陣暢快。

  「朕聽著你的話,倒比軍機處呈上來的摺子都明白。」

  她果然更懂他,每一句話都落在他心坎。

  「莞莞果然最得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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