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西斜,暮色拂過宮牆,晚風已帶幾分清冽涼意。
承乾宮。
甄嬛坐在鏡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
顴骨比從前高了些,眼窩也微微陷了下去,唇上沒什麼血色,瞧著像是大病初癒的模樣。
也確實是才痊癒。
她細細端詳片刻,從妝奩里取出一小盒胭脂,指尖輕蘸,在頰上拍了兩下,染出極淡紅暈。
旋即又蘸了些口脂在唇上點了點,微微抿開,氣色便好了許多。
浣碧選了件粉色的衫子替她換上,退後兩步,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便說。」甄嬛從鏡子裡看她。
「小主瘦了好些,這衣裳比從前寬了一指有餘。」
浣碧替她理了理身前龍華,又把裙擺上的褶子一一撫平。
「倒是更顯清雅了。」甄嬛對著銅鏡略一打量,唇角浮起絲弧度。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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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裡燭火通明,胤禛頭也不抬地批摺子,眉間攏著濃濃倦色。
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他端起來抿了一口便又擱下。
蘇培盛正要上前換茶,見甄嬛提著食盒進來,悄無聲息退到一旁。
「臣妾給皇上請安。」
胤禛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瘦了,下巴比從前尖了幾分。自從小產後,她便閉門不出,他心裡頭有愧。
每回去承乾宮,方才走到門口便折返回去,他著實不知該怎麼面對她。
今日她肯主動來養心殿,他反倒有些意外,又隱隱鬆了口氣。
「莞莞怎麼來了?」
胤禛把摺子往旁邊推了推,語氣比平日裡溫和幾分,「身子還沒養好,該多歇著才是。」
「回皇上,臣妾在屋裡悶了這些天,實在悶不住了。想著皇上批摺子辛苦,便熬了盞蓮子羹,皇上嘗嘗?」
蓮子羹還冒著熱氣,湯色清亮,幾顆蓮子燉得軟糯,浮在淡黃色的湯水裡。
胤禛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甜味淡淡的,是他一貫喜歡的口味。他擱下勺子,細細看著甄嬛。
今日略施了些脂粉,氣色瞧著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失了孩子後,她沒跟他鬧過,沒跟他怨過,只安安靜靜地關在承乾宮養病。
他甚至以為,她不會再主動來養心殿。
「皇上,臣妾關在屋裡這些天,想明白了些事。」
甄嬛雙手疊在身前,聲音溫溫柔柔的。
「臣妾這孩子沒得可惜,但臣妾不能怨旁人,只能怨自己身子不好。」
她微微垂下眼,隨即又抬起,心底湧上的疼被生生壓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這個時候哭。她要讓皇上覺著她大度體諒、替他著想。
只有這樣,她要的那些公道,往後才能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皇上待臣妾情深義重,臣妾若再不振作,反倒辜負了皇上心意。臣妾養病這些日子,聽聞皇上日夜批摺子,人都熬瘦了,便來瞧瞧。皇上可別嫌臣妾多事。」
「你能想開便好,朕也覺著對不住你。」
胤禛調子裡明顯夾著兩分如釋重負,他闔上眼,捏了捏眉心。
「朝里的事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芝麻大小的案子都要上個摺子。這麼多年,朕都習慣了。」
他不想跟她談朝政。她剛失了孩子,身子還沒養好,不該讓她為這些事費神。
可看著她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看著與純元有幾分相似的眉眼,又覺得有些話跟她說說也無妨。
她總是能懂他話里的意思。不像旁人,只會說些拐彎抹角,無關痛癢的奉承話。
「今日早朝有人遞了摺子,提起年羹堯受賄的舊事。不過時日久了,證據又不足,朕也不好大張旗鼓地查。」
年羹堯。
甄嬛眸光微動。她今日來養心殿,等的便是從皇上嘴裡說出這個名字。
「哦?」她面上適時露出幾分驚疑,「臣妾不懂朝政。不過時日久遠的事再翻出來查,確實不太妥當。」
「年大將軍在外頭替皇上守著江山,功勞也是實打實的。若為幾樁舊事傷了忠臣的心,反倒不好。」
「你替年家說話?」
胤禛有些意外。
她與華貴妃之間的齟齬,他心裡有數。
她閉門不出許久,出來頭一樁事卻是替年家說好話。
這份度量,他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他看著她,心下猛然生出些自責。
她受的委屈,他心知肚明,卻不能替她討個公道。因為年家還動不得。
「臣妾不是替年家說話,是替皇上您著想。」
甄嬛自嘲地笑笑,「臣妾失了孩子,心裡自然有怨。可臣妾只能怨自己身子弱,怨不得旁人。」
「年大將軍是皇上的肱股之臣,若為幾樁舊事傷了心,往後誰替皇上在西北打仗?臣妾雖不懂朝政,也曉得良將難得。只是......」
她垂下眼,指間輕輕撕扯著錦帕,似在猶豫該不該繼續往下說。
「無妨,直說便是。」胤禛道。
得了帝王允准,甄嬛抬眸,瞳底露出些困惑之色。
「只是臣妾不明白,朝堂上那些大臣明知時日久遠,證據不足,為何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翻出舊案?」
「若是壓了許久的摺子偏偏挑現在遞,那遞摺子的人,心思便不在查案上,或許想借這件事跟皇上說些別的也未可知。臣妾不懂朝政,胡亂猜測罷了,皇上莫怪。」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胤禛擰著眉,慢慢捻著碧璽珠串。
年家功高震主,他早就忌憚。只不過年羹堯手裡握著兵權,又為大清征戰西北,他一時動不得。
如今有人把舊事翻出來,是想試探他對年家的態度,還是想提醒他年家已經囂張到令朝臣忍無可忍的地步?
「朕倒覺得,你這番話說得比那些大臣都通透。年羹堯在西北有功是真,居功自傲也是真。越真,朕心裡越不踏實。」
甄嬛暗暗舒了口氣。皇上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她等的就是這一句。
她執起茶壺替胤禛續了盞茶,輕輕推過去。
胤禛哼了聲,端起茶抿了一口。
「繼續說。」
甄嬛唇角微揚,似感慨道,「遞摺子的人也許想讓皇上覺著,年家已囂張到連皇上都壓不住的地步,可皇上什麼時候壓不住年家了?那些大臣,比後宮的女人還會揣摩聖意。」
揣摩聖意。胤禛眉頭緊鎖,他最厭惡的就是這四個字。
旁人不懂他對年家的容忍,旁人只看見年家的跋扈,看不見他的權衡。
他動不了年家,是因為年家還有用。
可不能一直等著年家自己變沒用,一個真正忠心的臣子,不會讓皇帝為難到這種地步。
胤禛眸色愈深,沉聲道,「年家樹大根深,如今又在西北用兵,動他不得。」
甄嬛微微揚唇,溫溫軟軟道,「所以臣妾方才說,皇上不必為幾樁舊事傷了忠臣的心。年大將軍替皇上守著江山,坐擁二十萬西北將士,皇上若動他,便是寒了眾將士的心。」
「是啊,二十萬西北將士。」胤禛冷笑。
這二十萬人是年羹堯的兵,還是他的兵?
年羹堯能替他守著西北,也能反過來咬他一口。
養虎為患吶。
甄嬛以帕掩唇,面上露出些懊惱,「臣妾今日來,本是想給皇上送碗蓮子羹。說著說著便扯遠了,是臣妾的不是。」
「你這哪是扯遠了?」胤禛哈哈大笑,心裡忽覺一陣暢快。
「朕聽著你的話,倒比軍機處呈上來的摺子都明白。」
她果然更懂他,每一句話都落在他心坎。
「莞莞果然最得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