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
「剪秋,去給華貴妃沏盞菊花茶,清清火。」
年世蘭鳳眼一瞪,扭身歪進貴妃榻,占去大半地界兒。
「娘娘知道臣妾今日為何而來?」
宜修唇邊浮起抹笑意。
這刺蝟每回來景仁宮,高興不高興都寫在臉上。
高興時歪在榻上賴著不走,不高興時便像現在這樣,人沒進門,氣場先到了。
「本宮不知道。不過本宮猜,莞嬪在皇上面前替年家說了幾句好話,妹妹心裡頭憋悶,便來找本宮了。」
「憋悶?」年世蘭恨恨翻了個白眼,端起茶猛灌一口,「她那是替年家說好話?」
「字字都在說年家居功自傲,好話歹話全讓她一個人說了。什麼良將難得,什麼年大將軍替皇上守著江山,她也真說得出口,臣妾聽著都快吐了。」
「她要是真替年家求情,怎麼不在朝堂上說?嘁,偏偏在皇上跟前說,說得滴水不漏,讓皇上覺得她溫婉大度,反倒顯得臣妾小氣。」
「臣妾在皇上跟前這麼多年,頭一回被這樣架在火上烤,烤完了還要謝她添的柴。呵,臣妾真是謝謝她。」
宜修失笑。
這刺蝟的嘴跟連珠炮似的,連喘氣都顧不上,可見是真被戳到了痛處。
她端起茶慢慢啜了口,也不急著插話,由著年世蘭把火氣撒完。
「妹妹,朝堂上參年家的摺子堆得比池子裡的荷葉還密,皇上壓下來,不等於沒看見。莞嬪不過是把旁人不敢說出口的話,用最好聽的方式遞到了皇上耳朵里。」
「況且,她說年家居功自傲,說年家樹大招風,哪一句是假的?偏偏正說在皇上心坎上,皇上聽了只會覺得她懂事。這才是莞嬪厲害的地方,妹妹可得好好學學。」
年世蘭美目一橫。
學甄嬛?!
「臣妾學不來。臣妾這張嘴,得罪人的話說得順溜,好聽話到了嘴邊自己先嫌膩。她要挑撥年家,臣妾不怕。皇上不會因為一個嬪妃幾句枕邊風動年家。」
「但臣妾兄長這些日子送來的信,一封比一封短。從前還問問臣妾好不好,近來只寫幾行字,說軍務繁忙。臣妾知道他心裡也不踏實。」
她忽而垂下眼,撥弄著護甲,聲音輕輕的,「他問臣妾宮裡有什麼風吹草動,臣妾不知怎麼回,只能說一切都好。」
「可到底好不好,臣妾也不知道。兄長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人卻是一根筋,他以為打了勝仗便能挺直腰杆。」
「朝堂的彎彎繞他不懂,臣妾怕他在外頭被人算計,怕他功高震主還不自知,更怕皇上聽多了這些閒話對他起了殺心。」
年世蘭緊緊繞著帕子,意外地說了句軟話,「臣妾雖嘴上說著皇上不會動年家,可心裡......心裡怕得要命。」
她從不肯在人前示弱。
在翊坤宮裡,她是最威風的主子,在皇上面前,她是寵冠六宮的年世蘭,在滿宮嬪妃面前,她是旁人惹都不敢惹的華貴妃。
只有在宜修面前,她才敢卸下盔甲。
她也說不清為何,直覺告訴她,這人不會拿她的軟肋當籌碼。
「本宮知道。」宜修伸出手,輕輕覆在年世蘭手背上。
「所以,妹妹現在要做的不是跟莞嬪置氣。莞嬪遞話是她的事,你兄長在外頭怎麼行事是你兄長的事。你管不了莞嬪的嘴,但你能管住你兄長。」
「告訴他朝中有人參他,皇上把摺子壓下來了,讓他收斂。辭官時機還沒到,年家現在不能軟,太軟了反倒讓人覺得心虛。不軟不硬,才是最難拿捏的分寸。」
年世蘭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
「臣妾每封回信都寫了,可他聽不聽是另一回事。臣妾有時候,真恨不得飛到西北去,揪著他的耳朵,讓他跪下給皇上磕頭認錯。」
宜修聽她越說越離譜,忍不住笑了。
「臣妾就是不明白。」年世蘭癟著嘴,眼圈紅紅的。
「年家替皇上賣命這麼多年,怎麼到頭來被說成僭越?娘娘說過,不會讓臣妾白受委屈的,現在人家都欺負到家門口了,娘娘就這麼看著?」
「本宮什麼時候讓你白受委屈了?」宜修哭笑不得,長指隔空點點她。
「你今日一來便瞪眼睛拍桌子,本宮何曾跟你頂過半句。你還要本宮怎麼著,去皇上跟前參莞嬪一本?還是把莞嬪傳來景仁宮替你出氣?」
她傾身湊近,促狹道,「你這氣性,本宮倒想給你一面鏡子照照。臉紅成這樣,跟吃了酒似的。若是叫旁人撞見,說華貴妃娘娘在景仁宮裡哭紅了眼圈,像什麼樣子。」
「臣妾不管。娘娘說了不會讓臣妾白受委屈,臣妾便賴上娘娘了。臣妾不高興,娘娘不許坐著。」
調子含含糊糊的,像是撒嬌,又像是在發脾氣。
「莞嬪這一手做得太巧。」宜修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那番話是在替年家求情,滿宮裡誰聽了都得夸一聲大度。她失了好幾個月的恩寵,以此事重新讓皇上注意到她,這是她的本事。」
年世蘭被她一說,委屈又往上翻,掙開手不叫她握著。
「娘娘還說自己不是偏心眼。臣妾咽不下這口氣,娘娘不安慰臣妾便罷了,還替莞嬪說話。」
「本宮偏心?」
宜修輕戳了戳年世蘭氣鼓鼓的臉,「每每發了脾氣,便來景仁宮找出氣筒,如今還惡人先告狀,說本宮偏心。」
年世蘭被她戳得往後一縮,嘴上依舊不饒人。
「臣妾就是怕,怕年家出事,怕娘娘不管臣妾。」
「你信本宮,年家不會出事,你也不會。」宜修輕托起她的臉,柔聲安撫。
「你怕年家出事,本宮替你想辦法。本宮就在這裡,你什麼時候來,本宮什麼時候在,你不必怕。」
年世蘭怔怔地看著她,方才鼓了一肚子的酸話忽然全散了。
她下意識垂下眼,不敢再看。
宜修的手指還托在她側臉上,溫溫熱熱的。她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咚咚跳個不停。
「嗯。」終是輕輕應了一聲。
翊坤宮。
「頌芝,你覺得皇后待本宮如何?」
頌芝愣了。主子問得沒頭沒尾的,她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她想了想,實話實說道,「皇后待娘娘自然是好的。事事替娘娘想著,處處替娘娘擔著,娘娘每回從景仁宮回來心情都好。」
「本宮不是問她好不好。本宮是問,你覺得她待本宮,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娘娘指哪種不一樣?」
年世蘭翻了個白眼,滿臉都寫著「不中用」三個大字。
頌芝怔了怔,隨即彎起嘴角。
她跟了主子這麼多年,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說了會挨罵。
可今日瞧著娘娘從景仁宮回來便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裡多少有了幾分猜測。
她眨眨眼,壯著膽子笑了聲,「娘娘要奴婢說實話?」
「廢話!本宮不讓你說實話,問你做什麼。」
「奴婢不知皇后待娘娘是什麼樣,但奴婢覺著,娘娘對皇后,有時候像從前對皇上那樣。」
年世蘭騰地坐起來,鳳眼瞪得溜圓。
「你胡說什麼!本宮對她什麼時候像對皇上那樣了?」
「本宮就是覺得她人好,跟她多說幾句話,怎麼了?難不成,本宮還不能跟皇后多說幾句話了?!」
「你哪隻眼睛看見本宮對她像對皇上那般?你說!」
連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
頌芝「哦」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掰著手指數起來。
「娘娘每回去景仁宮前,都要換好幾身衣裳,挑完簪子挑耳墜,挑完耳墜還要問奴婢好不好看。從前只有見皇上才這樣。」
「還有,娘娘在景仁宮說的話比在翊坤宮多得多,從景仁宮回來,還自己坐在那兒痴痴地笑。娘娘沒發覺,奴婢可是天天看在眼裡。」
「娘娘回來便摸著臉發呆,連蟹粉酥都沒吃。蟹粉酥是小廚房新來的廚子做的,娘娘最喜歡吃,今日連看都不看一眼。」
頌芝眨眨眼,故意反問,「娘娘,這不是心裡有事是什麼?」
「你......你......」
年世蘭顫著手點她,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耳後根悄悄染上一抹緋紅。最後猛地一拍桌子,虛張聲勢。
「這話你要敢在景仁宮說,本宮撕了你的嘴!」
頌芝撇撇嘴,暗暗搖頭。
這話還用她去說?
皇后娘娘恨不得渾身都是心眼兒,自家娘娘怕是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還得覺得自個兒占了個天大的便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