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雲垂野,宮中草木凋零,處處皆是隆冬肅意。
天地毫無生機,儲秀宮卻傳出好消息。
安陵容有孕了。
太醫診出喜脈時,已一月有餘,胎象雖穩,母體卻弱。許太醫開了好幾副安胎的方子,囑咐她臥床靜養。
胤禛大喜,賜封號「謹」,取謹慎恭順之意。又說等孩子生下來,無論是男是女都晉為嬪位。
安陵容有孕,宜修早早便知道。
上輩子做過的錯事之一,便是壓制嬪妃無子。如今想來,那是蠢人做法。
安陵容出身低微,父親不過是個罷官縣丞,在朝中毫無根基。這孩子生下來,能依靠的只有她這個皇額娘。
況且,安陵容一心站在她的陣營里,孩子的到來,便叫她手中底牌又多了一張。
景仁宮。
「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往後請安不必來得太早。天冷路滑,儲秀宮到景仁宮雖不遠,摔一下便是大事。」
宜修目光在安陵容臉上停了停,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臉色還是不大好,許太醫開的安胎藥可都按時喝了?」
「回娘娘,都按時喝了。許太醫說嬪妾氣血有些不足,加了兩味滋補的藥材,喝了幾日倒覺得身上暖和了些。只是夜裡還是睡不大安穩,總醒。」
安陵容垂下眼。
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幾日,她總做噩夢,夢裡自己也見了紅。醒來時渾身冷汗,要坐在榻上好一會兒才能確認孩子還在。
她不敢跟任何人說,怕說出來便成了真的。
宜修上下略一打量,隱約明白七八分。
「心裡裝了事,身子沉不下來便就睡不安穩。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必想那麼多。還有,本宮知道你素日裡愛調香,可那些香料碰錯了便是大事。」
「你若想聞些氣味,讓寶鵑摘幾朵臘梅擱在屋裡,天然的香氣不打緊。吃食也要格外仔細,不該碰的別碰。」
安陵容應了聲是,手指又去絞帕子。
娘娘說話總是不緊不慢的,每一句都替她想好了。
這些事娘娘本不必親自操心,可娘娘不但操了心,還一樁一樁交代清楚。
就像......娘親一般。
安陵容唇角噙著笑,手輕覆在小腹上。
「娘娘放心,嬪妾都記下了。嬪妾如今什麼香都不碰,殿裡的香爐都讓寶鵑收起來了。吃食也是照許太醫列的方子來,不該吃的絕不碰。」
「嬪妾知道這個孩子來得不易,嬪妾從前喝避子湯,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如今有了,便格外怕失去。」
宜修微微頷首。
「宮裡的女人,有了孩子便是有了靶子。你是個聰慧的,旁人面上笑盈盈地道恭喜,底下藏著什麼心思,不會看不出。」
「嬪妾知道。」安陵容抿了抿唇,「齊妃娘娘前幾日來儲秀宮坐了一回,嘴上說著恭喜,眼睛卻往嬪妾殿中央瞟。」
「嬪妾說香爐早就收起來了,她便訕訕地笑了笑,說了幾句閒話就走了。嬪妾不敢多留她,也不敢得罪她,只讓寶鵑把窗子都打開,透了透氣。」
那個蠢貨。宜修心下輕嗤。
「齊妃不算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你看得見,便防得住。宮裡能神不知鬼不覺傷了胎的手段,從來不是寫在臉上的。」
安陵容靜了一息。她當然明白。
莞姐姐日日擦著紅顏露,富察貴人香爐里日日燃著麝香,夏冬春先前莫名的高熱。她全都看在眼裡。
「娘娘。」她輕輕開口。
「嬪妾沒有家世,沒有靠山,娘娘為什麼待嬪妾這樣好?嬪妾著實想不出,嬪妾有什麼值得娘娘這樣費心。」
宜修笑了笑,含著幾分難得的真意。
「你今日既然問了,本宮便也跟你說句實話,本宮替你護著這個孩子,有本宮的私心。宮裡孩子太少,能平安長大的更少。」
「你在朝中沒有根基,孩子生下來,也只能依靠本宮。這話旁人聽了,會覺著本宮在算計你,本宮的確在算計,但這算計不會害你。」
安陵容眼眶紅了。
聽慣了那些彎彎繞繞的話,頭一回有人把私心攤在她面前,讓她自己看,讓她自己選。
她沒什麼可選的,娘娘從來都是她唯一的選擇。
「嬪妾不怕娘娘算計,嬪妾只怕娘娘沒有私心。若是娘娘對嬪妾毫無所求,嬪妾反倒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宜修怔了怔,隨即彎了眉眼。
忠心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偏偏安陵容身上就有。
「你有孕是喜事,本宮替你高興。旁的事本宮不便多說,你只需記得一點,本宮絕不會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