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輕雪飄落,淺淺覆在琉璃瓦與階台上。
萬木凋盡,幾株臘梅倚著宮牆,於凜冽寒風裡綻開點點花苞。
迫近除歲,各宮陸續掛起彩綢,紅燈白雪,平添幾分喜氣。
景仁宮。
年世蘭來得突然。
剪秋在廊下翻年禮單子,遠遠瞧見抹石榴紅的身影從後頭轉出來,忙要通傳,人已掀了帘子進去。
宜修正立於書案寫字,聽見腳步聲便知是她。
滿紫禁城不等通傳便硬闖景仁宮的,除了年世蘭沒有第二個。
「妹妹來了,坐吧。」
年世蘭也不客氣,媚眼一瞥,歪進圍椅。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紅小襖,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絨毛,襯得那張艷絕的臉愈發唇紅齒白。
髮髻上簪著支蘭花白玉簪,耳邊那對紅玉髓墜子輕輕晃著。
宜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那支白玉簪是自己送的,那對紅玉髓耳墜子也是自己送的。
今日倒好,從頭到腳穿的戴的都是她送的東西,卻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娘娘近來對謹貴人倒上心。」
未等宜修開口,含著酸味的委屈話便噼里啪啦砸下來。
「又是派許太醫保胎,又是親自盯著內務府送去的賞賜,連儲秀宮每日吃食都要一一過目。臣妾怎麼記著,臣妾從前身子不爽的時候,也沒見娘娘這麼周全?」
宜修輕笑。吃醋吃得理直氣壯,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倘若不給個解釋,怕這醋罈子今日真要碎在景仁宮。
「妹妹這是酸了?謹貴人有孕在身,本宮身為皇后,自然該妥帖些。」
她狹長的眸子眯了眯,故意上下打量年世蘭一番。
「至於本宮待妹妹周不周全,妹妹自己心裡沒數?從白玉蘭花簪到耳墜子,從雨前龍井到碧螺春,本宮什麼時候少過妹妹一樣東西?」
「臣妾會酸?」年世蘭鳳眼一瞪,身子從圍椅里直起幾分。
「臣妾只是替娘娘算帳罷了。又是謹貴人,又是沈貴人,又是莞貴人,後宮哪個人沒受過娘娘的恩惠?」
她橫眉倒豎,朝殿外揚揚下巴。
「臣妾方才進來,剪秋還在廊下翻年禮單子,上頭密密匝匝列了一長串名字,每人賞什麼賞多少都標得清清楚楚。娘娘待這麼多人好,臣妾又算得上第幾個?」
這醋罈子。宜修無奈搖頭。
她哪裡在意旁人,分明是在意她在自己心裡的分量。
在意歸在意,偏又不直接問,繞這麼大一個彎子,拿安陵容和年禮單子當幌子。
「妹妹在本宮心裡排第幾,妹妹自己不知道?謹貴人是謹貴人,妹妹是妹妹。本宮待謹貴人周全,是責任,皇后該做的事,本宮一件不落。本宮對妹妹麼......」
她故意頓住,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半掀起眼皮瞧著年世蘭。
「娘娘待臣妾好是什麼?娘娘怎麼不說了?」
年世蘭急急催促。話音剛落,她便意識到又跳進套子裡。
這般急切地追問,豈不是承認她在意得很?
她別過臉,哼了一聲,「罷了,臣妾不問。問了也白問。」
宜修眉梢一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果然,不過片刻,年世蘭便沉不住氣了。
她扭扭身子,目光落在宜修腕間,「娘娘這鐲子倒是素淨。臣妾隱約記得,自臣妾入府時娘娘便戴著它,這麼多年也不膩?」
宜修低頭看了看。
鐲子是她入潛邸那年皇上所贈,他對她說,願如此環,朝夕相對。
那時候她還年輕,覺著這句話是世上最好的話。
後來呢,後來她學會不再相信任何好聽的話。
「這鐲子是當年王爺所贈,戴久了便也習慣了。」
習慣?年世蘭心中暗嗤。
不過是做做樣子,戴給外人看罷了。皇上賜的東西,皇后戴著才是規矩。
可她偏要破了這規矩。
「習慣了便要一直戴?鐲子舊成這樣,戴出去旁人還以為皇后娘娘清苦得很。」
她從頌芝手裡接過只錦盒,擱在宜修面前。
打開來,裡頭躺著只紅寶石鐲子。寶石紅如鴿血,成色極好。
「這是臣妾給娘娘備的新年禮。」
宜修無奈。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送鐲子送的理直氣壯,好像天經地義的事。
偏不想想,鐲子換得容易,人呢?
「鐲子太艷了些,本宮這個年紀戴出去怕是要叫人笑話。不過妹妹送的東西本宮都喜歡,擱在妝奩里,時時拿出來看看也是好的。」
「不行。」年世蘭拒絕得乾脆。
「送鐲子就是要看娘娘戴的,況且娘娘都沒戴,怎麼知道艷不艷?」
說著,起身走到宜修面前,將她腕上舊鐲輕輕褪下,又拿起紅寶石手鐲,順勢滑進宜修腕骨。
「瞧,不是蠻適合?」
年世蘭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
艷紅寶石襯得宜修膚色更白幾分,素淨的手腕似多了些活氣。
這般瞧過去,她不再像端端正正供在案上的菩薩,倒像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笑會惱的女人。
宜修怔愣片刻,抬起手晃了晃。
她不是捨不得舊鐲子,只是沒想過可以換。
年世蘭一摘一戴,倒像在替她做一件她遲遲不敢做的事。
是啊,有些東西,早該換了不是麼?
「妹妹送本宮鐲子,本宮也該送妹妹一樣。」
宜修轉身從書案下取出只錦盒,輕輕擱在年世蘭手邊。
盒子打開,裡頭是只暖白玉鐲子。通體溫潤,成色極佳,沒有鑲金嵌寶,只素素淨淨的一圈玉。
「原想等你生辰再送,方才鬧了這麼一出,只好提前拿出來了。」
年世蘭眼睛一亮,嘴上卻不肯服軟。她把盒子推回去,理直氣壯露出手腕。
「既是娘娘送的,那娘娘便替臣妾戴上罷。」
她拿起玉鐲,輕握住年世蘭的手腕,另一手小心翼翼地將鐲子推過她掌骨。
肌膚相觸間,年世蘭手指微微蜷了下,又舒展開來。
「好看。比本宮想的還好看些。」
年世蘭俏臉一紅,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嘟囔道,「娘娘這鐲子是什麼時候備的?」
「你晉華貴妃那日便備好了。」
「那娘娘怎麼不早拿出來?」
她媚眼一瞥,似撒嬌道,「臣妾要是今天不來,娘娘是不是就把這鐲子一直擱在抽屜里?」
「擱到臣妾生辰,擱到過年,擱到臣妾頭髮白了才肯拿出來?娘娘每次都是這樣,什麼好東西都藏著掖著,非得臣妾自己來討。」
宜修挑了挑眉。
她藏在抽屜里的,又何止一隻鐲子。
有些東西她藏了很久很久,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拿出來。
可年世蘭每回來鬧一鬧,她便忍不住往外掏一點。今日掏一隻鐲子,明日掏一句真話。
掏到最後,怕是她自己都要被掏空。
「本宮喜歡看你來討。」
呸,黑了心肝的老狐狸!
年世蘭美目一橫,甩去一記眼刀。「臣妾不說話了,娘娘只會欺負臣妾嘴笨。」
「妹妹這嘴可不笨。」
宜修微微俯身,指腹輕點點年世蘭艷紅的唇瓣。
「這張嘴,本宮可是喜歡的很。」
「你......」年世蘭俏臉更紅,心跳一聲一聲往前趕。
「哼,娘娘每回只會說些好聽話來糊弄臣妾。」
「本宮對妹妹向來只說真心話。」
......
剪秋和頌芝隱在殿角,一句不落的全聽進耳朵里。
從「在心裡排第幾」到「就要看娘娘戴」,從「娘娘替臣妾戴上」到「本宮可是喜歡得很」。
每一句都不像貴妃與皇后該說的話,每一句偏又說得那樣理所當然。
剪秋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她在殿裡聽了十幾年壁角,從沒聽過娘娘用那種語氣跟任何人說這些話,便是皇上也不例外。
也是奇了,娘娘何時好上這一口兒的?
頌芝瞥瞥剪秋,偷偷打了個呵欠。
她早就習慣了。
翊坤宮裡,娘娘便是這般念叨皇后的。說皇后老謀深算,說皇后城府深得很,說皇后偏心眼。
可每回念完了,第二天又巴巴地往景仁宮跑。
自打進潛邸起,她就沒瞧見主子請安這麼殷勤。
嘁,反正娘娘喜歡,她才不跟著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