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阿哥出生,最欣喜的自然是胤禛。
得知安陵容平安生子,他親自賜名「弘曉」,寓意朝暉燦爛。
這個孩子,不僅綿延了皇家子嗣,更是他男子尊嚴的證明。
那些暗地裡議論他子嗣單薄的朝臣,如今終於可以閉嘴了。他並非不能生,只是從前不願生罷了。
晉位聖旨第二日就傳到儲秀宮。安陵容晉位謹嬪,與皇子滿月同冊嘉禮,一時風頭無兩。
儲秀宮裡整整熱鬧了一天,各宮都送了賀禮來。
夏冬春送了只白玉項圈,甄嬛送了套衣裳鞋襪,沈眉莊送了一匣子小玩意兒。
唯獨宜修到得最晚,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剪秋跟在後頭,手裡捧著只木匣。
安陵容正在暖閣里哄孩子。乳母才餵過奶,弘曉小臉紅撲撲的,睡得正沉。
見宜修徑直進了殿,她趕忙將孩子放在榻上,被子一掀便要起身行禮。
「坐著罷。」宜修略一擺手,「剛生產完,不必在乎這些虛禮。」
「娘娘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安陵容依言坐回去,柔聲道,「嬪妾還以為娘娘今日事忙,要明日才得空。」
「今日內務府核帳,耽擱了些時辰。本想著明日再來,又覺著無論如何都該來看看。」
宜修坐在榻旁,瞧了瞧襁褓里的娃娃。
「六阿哥今日可鬧了?乳母奶水可夠?」
安陵容一一答了。說弘曉今日乖得很,除了吃便是睡。又說乳母奶水足,娘娘不必掛心。說著,將弘曉輕輕抱起,湊到宜修面前。
宜修垂眸。弘曉闔著眼睡得正沉,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唇角浮起點點笑意。
「眉眼像你,長大了定是個俊秀的孩子。你入宮時小心翼翼的,連走路都怕驚著旁人。這孩子倒好,這麼多人來看他,他睡他的。」
安陵容抿嘴笑了,「娘娘還記得嬪妾入宮時的樣子。」
「那時候嬪妾確實膽怯,見誰都覺得比自個兒高一等,連景仁宮的門都不敢多看一眼。「
「都過去了。」
宜修稍稍側頭,剪秋便極有眼色的將木匣擱上案幾。
匣蓋打開,裡頭是一套赤金長命鎖並一對小金鐲,其上刻著精緻的如意紋。
「這是本宮給六阿哥備的禮。長命鎖是內務府新打的,鐲子......」
宜修眸色暗了下去,指腹輕輕摩挲著小金鐲,「鐲子是大阿哥幼時戴過的舊物,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取個平安順遂的好意頭罷了。」
殿裡靜了一息。
宜修垂下眼。
那些話她平日裡從不與人提起,此刻不知怎的,自己說了出來。
「弘暉走了好多年,鐲子擱在妝奩里也是落灰。六阿哥戴著,算是替他續了這份福氣。」
安陵容顫著手,恭敬接過。
她聽過娘娘的舊事。
大阿哥三歲那年,高熱不退,娘娘用盡法子也沒能留住。自那時起,娘娘便再也沒有過自己的孩子。
「娘娘這禮太重了。」她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
「長命鎖嬪妾替六阿哥謝恩。可這對鐲子是大阿哥舊物,娘娘留了這麼多年,嬪妾怎麼敢收?」
「娘娘待嬪妾好,嬪妾心裡知道,可娘娘把自個兒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送,娘娘......不留些念想麼?」
念想麼?弘暉早就回不來了,不是麼。
宜修搖了搖頭,苦笑道,「舊物擱在妝奩里是死物,戴在人身上才是活的。這些東西擱著也是擱著,給了該給的人,倒比擱在本宮這兒更有意義。」
說著,輕拍了拍安陵容的手,「你如今是嬪位了,又有皇子傍身,往後旁人看你的眼光便不一樣了。」
「你做事向來有分寸,本宮不擔心。可日後若遇到難處,儘管來景仁宮,本宮棚子底下,總有你的椅子。」
安陵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小金鐲上。
這深宮裡頭,只有娘娘永遠為她留著可以落腳的地方。
「娘娘的話,嬪妾記住了。嬪妾在這宮裡沒有旁人,娘娘便是嬪妾的唯一,是六阿哥的唯一。」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嬪妾沒有娘娘便沒有今日,往後嬪妾自當竭盡心力,侍奉娘娘左右。」
宜修含著笑看她。
眼淚是真的,感激也是真的。
人都是這樣,在最脆弱的時候最容易許下承諾,等到翅膀硬了,承諾便成了累贅。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眼下安陵容欠她的情,又多了一筆。
「本宮沒有做過什麼。不過是恰好站在旁邊,為你擋了幾陣風罷了。況且本宮也不單單為你,這宮裡總要有個孩子叫本宮一聲皇額娘。六阿哥叫了,本宮便高興。」
她站起身,微微一笑,「好了,再坐下去,你這淚又要止不住了。方才說那些話,倒像是本宮來惹你哭的。」
「只記得一句便好。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景仁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