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桂花開了滿樹。
細碎花粒藏在油綠葉子裡,風一過便簌簌往下落。
安陵容臨盆的日子,來得比預期早了小半月。
彼時,她正在窗下繡小肚兜,腹中猛然一墜。
寶鵑端著安胎藥進來,見她家貴人臉色煞白地捂著肚子,趕忙小跑上前。
「貴人......貴人您怎麼了......」
安陵容緊緊攥住寶娟的手,額上冷汗滴答往下落。
「孩子......孩子要出來了......」
儲秀宮霎時忙成一團。
宮人在廊下穿梭,燒熱水的燒熱水,叫產婆的叫產婆。
許太醫提著藥箱一路小跑進來,才診了脈,眉頭便擰緊了。
胎位不正。
他一面吩咐人去煎催產湯藥,一面讓接生嬤嬤趕緊就位,又囑咐寶娟去請皇上。
消息遞過去時,胤禛正在看西北遞上來的摺子。
蘇培盛躬著身子,低聲稟告,「皇上,謹貴人要生了。許太醫說胎位不太正,請皇上示下。」
胤禛眉心擰成疙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悶好,❶0❶🅚🅚🅢.🅒🅞🅜隨時看 】
她懷的是他的孩子,此刻正在鬼門關前掙扎。
他應該去,哪怕只是在外頭站一站。可去了又能如何?
「知道了。吩咐太醫院,務必保謹貴人母子平安。朕這邊還有些要緊事,忙完便過去。」
蘇培盛應了聲是,垂首斂眸退出殿去。
他跟著皇上這麼多年,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心裡門兒清。
西北軍務是大事,謹貴人生孩子也是大事。但大事和大事之間,終究是分輕重的。
他嘆了口氣,對候在外頭的小太監搖了搖頭,小太監便一溜煙地往儲秀宮跑了。
儲秀宮裡,安陵容的痛呼聲已變得沙啞。
接生嬤嬤跪在床尾,一遍一遍地喊著「貴人用力」,可孩子像卡在了什麼地方,怎麼也不肯出來。
催產湯藥灌了兩碗,安陵容額上全是汗。嘴唇咬破了皮,血絲滲出來,被她自己舔進去,又咬破,又滲出來。
她從來不知道生孩子能疼成這樣。
疼得想吐,疼得想昏倒,可接生嬤嬤說不能昏,昏了孩子便出不來了。
「貴人,貴人您再使把勁兒,已經看見孩子的頭了。」
安陵容咬著牙,把全身的力氣都往下沉。
可真的好疼。
她意識開始渙散,眼前變成一團模糊晃動的白影。
她忽然很害怕。
怕自己死了,孩子也活不成,怕辜負娘娘這些年的苦心,怕娘娘失望。
意識沉淪之際,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她。
是宜修。
她來時儲秀宮正亂成一團。宮女端著血水盆在廊下穿梭,叫喊聲從殿裡傳來,一聲比一聲痛苦。
接生嬤嬤見她進來,嚇了一跳,慌忙跪下請安。
「皇后娘娘,產房不吉,娘娘千金之軀萬萬不可......」
「謹貴人如何了?」
她知道皇上顧及公務無法抽身,所以她來了。她要讓皇上看見,她替他盡了這份心。
接生嬤嬤戰戰兢兢道,「回娘娘,貴人胎位不正,孩子的頭卡在產道里出不來。」
「催產湯藥已灌了好幾碗,貴人沒力氣了。怕......怕再拖下去,大人和孩子都......」
宜修繞過屏風,血腥氣撲面而來。
安陵容臉上已無半分血色,眼睛半闔著,睫毛微微顫動,呻吟的聲音越來越低。
「謹貴人。」
她坐在榻旁,輕握住她的手,又喚了一聲,「陵容。」
安陵容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娘娘,是娘娘。
娘娘就坐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喚著她的名字。
「娘娘......產房不乾淨......」
「本宮來陪你。」
溫溫柔柔的聲音落在耳畔,瞬間把心裡所有的恐懼和慌亂盡數壓了下去。
安陵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每次都是娘娘。
她冷的時候,娘娘遞來手爐。她委屈的時候,娘娘替她撐腰。她懷胎的時候,娘娘替她擋掉所有算計。
如今,她快要死在這裡了,還是娘娘陪著她。
這世上從來沒有人這樣待過她。
只有娘娘會在她最狼狽不堪、最沒有用處的時候,放下皇后的尊貴體面,來陪伴她。
「娘娘......嬪妾好疼......」
她咬著嘴唇不想哭出聲,可眼淚止不住,痛呼也止不住。
「疼便喊出來,本宮在這兒呢。」
宜修能感覺到安陵容的手在她掌心裡發著抖,指甲嵌進肉里,有些疼,但她仍舊握著。
「陵容,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只想著把孩子生下來。你從答應一步步走到今天,多少難處都挺過來了,這一關你也挺得過去。」
安陵容淚水涌得更凶。
她想起了娘親。兒時高熱不退時,娘親也是這般握住她的手,也是這般溫溫和和地看著她,說容兒別怕,娘在這兒。
她要爭氣,她要把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她不能叫娘娘失望。
痛呼聲繼續響起,接生嬤嬤重新開始喊號子。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嘹亮的啼哭終於響徹儲秀宮。
安陵容渾身一松,癱在床榻上。
她想看一看孩子,可眼睛已經被汗水糊住了,什麼也看不清。
她只聽見那聲啼哭,清清脆脆的。那是她孩子的哭聲。
她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這一聲。
宜修呼出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安陵容的指甲在她掌心裡劃出了好幾道血痕,襯得素白的手有些猙獰。
她用帕子擦了擦,把血痕蓋住,然後站起身,將已經清洗乾淨的孩子接過來,抱到安陵容身旁。
「瞧瞧,是個小阿哥。眉眼像你,安靜得很。」
安陵容偏過頭去看。
孩子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睛還沒睜開。
她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臉,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怕手上不乾淨。
宜修看出她的猶豫,柔聲道,「碰一碰吧。不要緊,本宮方才替你擦了手。」
手指終於落在孩子臉頰上。軟軟的,溫溫的。
安陵容笑了,淚眼朦朧地看著宜修,猙獰血痕猛地刺進眼底。
她才想起自己疼得昏天暗地時,指甲一直嵌在什麼東西里,那是娘娘的手。
她慌忙抓起宜修的手,翻開帕子去看。
幾道深深淺淺的血痕橫在掌心,有的還往外滲著血珠,格外扎眼。
「娘娘您疼不疼?嬪妾該死......嬪妾不該......」
「這點傷算什麼,回去擦點藥便好了。你連生孩子都挺過來了,本宮被撓幾下還能跟你計較?」
宜修笑了,輕輕拭去安陵容臉上淚痕。
「好了,別哭了,剛生完孩子,哭多了傷眼睛。」
安陵容抽噎著,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宜修幫她把被角掖好,又垂眸看了孩子一眼。他已經睡著了,臉蛋還是皺皺的,像只小猴子。
待安陵容有幾分真心,她說不出。
也許五分,也許三分,也許從頭到尾都只是權衡。
上輩子,安陵容心甘情願地成了她的木偶,替她做了許多她不便親自做的事。這輩子,她仍舊需要這枚棋子。
至於這個孩子,便算作她忠心侍奉的報酬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