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人散盡,殿裡只余她二人。
宜修素手支頭,瞧著下面別彆扭扭的人兒,唇角笑意壓到現在,終於不必再藏。
「妹妹倒是好興致,跟一個新來的貴人較了半天的勁。說說吧,今兒這股邪火,從哪兒來的?」
話雖如此,但她清楚得很。
這醋罈子若非動了真心,又豈會咬著祺貴人不撒嘴?
年世蘭美目一橫,鼻腔里哼出一聲。
「臣妾哪兒有什麼邪火?臣妾就是看不慣她那副樣子。才見第一面,就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詞兒都往娘娘身上堆。」
她越說越來勁,索性身子往後一靠,半歪在圍椅里。
「臣妾入宮這麼多年,從沒聽過這樣誇人的。她夸娘娘那些話,臣妾學都學不來,臣妾嘴笨,不如新人嘴甜。」
宜修眸光微動,視線落在那雙一張一合的丹唇上。
這張嘴,方才還把齊妃噎得說不出話,把祺貴人嚇得眼圈發紅。眼下沒有旁人在場,倒巴巴地委屈上了。
「本宮覺著妹妹的嘴一點都不笨。方才妹妹擠兌了齊妃,又讓祺貴人不敢接話。這要算嘴笨,那宮裡就沒嘴巧的人了。」
年世蘭被盯得耳根子發燙,猛地別過臉,不肯看她。
「臣妾不知道娘娘在說什麼。臣妾就是閒得慌,找個樂子罷了。臣妾在宮裡悶了這些年,好不容易來個新人讓臣妾逗逗,娘娘還不許了?」
「娘娘方才不挺高興的麼?祺貴人一口一個母儀天下,把娘娘捧得跟觀音菩薩似的。臣妾瞧著娘娘笑得可開心了。」
嘖,瞧這酸唧唧的模樣。
從嘴裡擠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在醋缸里泡過似的。
宜修挑眉,非但不惱,眼底笑意反而愈濃。
「本宮對祺貴人是客氣,身為皇后,待新人本該如此。可本宮對妹妹麼......」
她話頭一停,偏不往下說了。
「娘娘對臣妾如何?」
年世蘭美眸微抬,急急開口。
話一落地,她耳根子便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接茬的話,分明是承認了她在意。
宜修唇角揚得更高,自鳳椅徐徐起身,在年世蘭面前站定。
「妹妹說本宮對祺貴人很高興,那本宮問你,本宮對著你的時候,可有不高興過?」
她俯下身子,將年世蘭圈在圍椅里,薄唇貼著她耳畔低語。
「妹妹不喜歡本宮對旁人笑,是不是?」
年世蘭的臉騰地紅了。
宜修的氣息近在咫尺,惹得她心中小鹿不爭氣地蹦躂。
「臣妾就是不喜歡,怎樣?!」
她鼓起臉,索性不裝了。
「臣妾擠兌她,娘娘便替她說好話,和稀泥。滿殿人都看著,娘娘就不能站在臣妾這邊斥責她幾句?」
宜修失笑。
這醋罈子不光把自己放在火架上烤,還必須得讓她陪著一起。
她是什麼身份?皇后。
皇后在滿殿嬪妃面前偏袒貴妃,若傳出去,底下的人怎麼看她,太后怎麼看她。
「你擠兌祺貴人,本宮若不攔著,傳出去便成了華貴妃仗勢欺壓新人。本宮替你圓場善後,你倒好,反過來怪本宮偏心。」
她微微嘆了口氣,故作傷心地垂下眼。
「本宮若是偏心,豈會把妹妹獨獨留下喝茶?」
呸,做作!
年世蘭惡狠狠瞪她一眼。
她最受不了宜修委委屈屈的模樣,倒像自己欺負了她似的。
「娘娘留臣妾喝茶,是想套臣妾的話。」
她復又別過臉,調子裡那股酸勁兒還沒散盡。
「回回說得天花亂墜,臣妾才不信娘娘的鬼話。臣妾就是看不慣新人嘴太甜,就是看不慣娘娘對旁人笑,臣妾錯了麼?」
「妹妹自然沒有錯。」宜修眉梢微挑,薄唇悄然含住她的耳垂。
「本宮......就是故意多跟祺貴人說了幾句話,想看妹妹什麼時候忍不住。」
「你......」
年世蘭一噎,猛地轉過頭,正對上那雙含笑的眸子。
這老狐狸分明什麼都看得透,偏要來捉弄她,她還傻乎乎地跳出來炸了一殿的毛。
鬧了半天,這人就坐在鳳椅上看她出醜。
黑了心肝的壞東西!
「臣妾不跟娘娘說了,臣妾要回去了。」
她扭扭腰肢兒,作勢起身。
「每回都這樣,娘娘什麼都知道,就等著臣妾鬧笑話。」
「妹妹且慢。」
宜修不知從哪兒變出只錦盒,笑眯眯遞上去。
「今兒是本宮不好,明知你在意,還故意逗你。本宮給你賠個不是。」
錦盒打開,裡頭是一對東珠耳環。流光溢彩,華美非常。
「本宮前幾日翻庫房時尋出來的,今兒妹妹受了委屈,便送與妹妹。」
說著,輕輕牽起年世蘭的手,將錦盒擱進她掌心。
「妹妹往後不必跟新人較勁,本宮心裡裝了誰,妹妹最清楚不過。」
年世蘭心尖猛地一跳。
她只知道這老狐狸每回都拿話套她,套完了還笑眯眯地看她臉紅。
哼,反正不收白不收,她才不給這破落戶省東西呢。
「既是皇后一片心意,那臣妾恭敬不如從命。」
妥妥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
宜修輕笑。
論口是心非,滿紫禁城的人加起來,也不如她的貴妃娘娘厲害。
「還有一事。本宮近來身子虛乏,太醫說泡湯於氣血有益。本宮想著過幾日往湯泉行宮走一趟,路途寂寞,妹妹可願同去?」
湯泉行宮?
年世蘭心跳驟然加快幾分。
那地方她去過。四面環山,霧氣氤氳,與外頭隔成兩個天地。
無人打擾,倒是個雙宿雙棲......
呸呸呸,她又發什麼癲?!
她才不想跟這老狐狸赤裸相對。
赤裸......相對......
「咳咳。」年世蘭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不定。
「那皇后娘娘計劃何時前往?」
「謹貴人即將臨盆,待她平安生產後動身如何?」
謹貴人。安陵容,又是安陵容!
年世蘭瞬間拉下臉。她對安陵容說不上討厭,但也說不上喜歡。
安陵容身懷有孕,便要巴巴地等她生完了再走,憑什麼?
「皇后娘娘倒顧及得全。」
年世蘭美目一橫,冷聲道,「臣妾身虛體乏,不宜舟車勞頓,娘娘自己去罷。」
醋罈子又碎了,方才用東珠好不容易哄好的。
宜修無奈。
只要對誰稍稍用些心思,她的酸水便噼里啪啦往下倒,全然不管這份心思是真情還是假意。
「謹貴人素來安分,加之懷的又是紫禁城裡頭一個孩子。本宮若不管不顧,豈非落人口舌?」
宜修彎下腰,輕握住年世蘭的手,指腹一下一下揉按著。
「妹妹當真忍心,看本宮被眾人非議?
胡說,後宮上下誰敢說皇后半個不字?
呸,只會拿這些鬼話來糊弄她。
年世蘭媚眼一瞥,象徵性地抽了抽手,沒抽動,便也懶得再抽。
「嘁,娘娘這張嘴,當真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臣妾佩服。」
「妹妹說的哪裡話。」宜修揚唇,指尖作亂似的撓上她掌心。
「妹妹可願與本宮同去?」
年世蘭嬌哼一聲,垂眸瞥了瞥兩人勾連的手指。
「看在娘娘如此誠心的份上,臣妾便考慮考慮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