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心殿出來,胤禛沒有乘輦。他沿宮道一路往壽康宮走,蘇培盛跟在後頭,大氣不敢出。
壽康宮的宮人遠遠見了御駕,慌忙跪了一地。
竹息掀了帘子迎出來,面上堆著笑。
「奴婢給皇上請安。太后今日剛用過藥,精神尚好,正在暖閣歇著呢。」
胤禛略一頷首,徑直入了暖閣。
太后靠在榻上,膝上搭著條絨毯。她身後擱著盆半謝的菊花,花瓣邊緣捲曲發枯,仍頑強掛在枝頭。
「皇帝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坐吧。」
胤禛依言坐在對面,目光在暖閣里掃了一圈。多寶架上擱著的東西,有幾樣是隆科多早年送來的。他記得。
當時年幼,什麼都不懂,只覺舅舅待皇額娘格外殷勤。
後來他懂了。
上巳節。
隔著層層疊疊的帳幔,他看見兩個糾纏的影子,也成了他此生揮之不去的噩夢。
從那以後,他再沒正眼看過隆科多。但為了龍椅,他仍然叫他舅舅,一叫便是幾十年。
「皇帝?」
太后微微側著頭,臉上難得流露出幾分關切,「哀家瞧你臉色不大好,可是朝政上有什麼煩心事?」
「確實有一樁事,想與皇額娘說說。」
胤禛微闔了闔眼,將思緒拉回。
「近日御史台連上二十餘道摺子,用以彈劾隆科多。說他結黨營私,擅作威福,貪墨軍餉。樁樁件件,有名有姓。」
暖閣里靜了一息。
半謝的菊花被穿堂風輕輕拂過,一片枯黃花瓣終於從枝頭脫落,無聲落於案上。
太后眉心微微一蹙,又緩緩鬆開。
「隆科多是你舅舅。這些年替你辦了多少事,旁人不知道,你心裡頭該有數。御史的摺子,風聞奏事也是有的,總不能單憑几道摺子便定了他的罪。」
「皇額娘說的是。」胤禛微微頷首。
「朕已下旨,先將隆科多從親軍統領的位置上撤下來,所遺空缺由旁人暫代。彈劾摺子發交吏部,按例查辦。」
太后垂眼,盯著自己擱在絨毯外的手。
這雙手也曾經年輕過。那時她在佟佳皇后宮裡端茶遞水,隆科多來給姐姐請安,見了她,便喚她一聲「烏雅姑娘」。
那一聲,喚了許多年。
後來,他又從「烏雅姑娘」喚到「德妃娘娘」,從「德妃娘娘」喚到「太后」。
她老了,他也老了。
「皇帝,隆科多是你舅舅。佟佳氏是滿洲大姓,朝中盤根錯節。你若動他,可想過後果?」
太后抬起眼,細細瞧著她向來不待見的兒子。看了這麼多年,她仍舊不待見他。
「不光如此,後世史書會如何寫你?繼位不過數年,便將有從龍之功的臣子一網打盡。你不在乎旁人怎麼說,但後世的名聲不能不在乎。」
後世的名聲?胤禛心裡冷笑。
他當然在乎後世的名聲,可他更在乎的是皇權,是他一輩子困在帳幔下的噩夢。
如今隆科多立在百官之首,藉助以往功勳,培植親信,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已剷除年羹堯,圈禁了敦親王,他以為皇額娘會懂。
「皇額娘。」
胤禛輕呼出一口濁氣,沉聲道,「兒子在乎後世的名聲,但兒子更在乎的,是大清的國法。國法重於名聲。」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太后唇角染上一抹苦笑。
她記得他小時候。
那么小小的一個人兒,依在她膝旁,仰著臉,眼巴巴地望著她,盼她能彎下腰來抱一抱。
但她那時不能抱他。
她不是他的額娘。
他是佟佳皇后的兒子,她是德妃,她只能在請安的人群里遠遠望他一眼。
後來,他已經長大了。再後來,他登了基,她成了太后,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個老十四。
「國法麼?」太后闔上眼,輕輕擺了擺手,「你是皇帝,你說了算。」
胤禛沒有接話。
有些話,他們誰都不會說出口。
他是兒子,她是母親,他給她留了體面。可這份體面,不能換隆科多的命。
「皇額娘,吏部查辦需要時日。若查證屬實,朕不會姑息。若查無實據,朕也不會冤枉他。」
太后連眼皮都不抬,略一揚手,下了逐客令。
「知道了,你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