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掠朱牆,秋霜凝瓦當。
盛夏繁艷盡數凋零,唯余疏枝枯莖遍立涼日,蕭瑟又寂寥。
沈眉莊從壽康宮出來,拐過宮牆,便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迴廊下。
是甄嬛。她披了件薄斗篷,正仰頭看檐角幾隻啄瓦的雀兒。
「眉姐姐。」
甄嬛見她出來,面上浮起淺淺的笑。沈眉莊也笑了,緊走幾步上前。
兩人並肩,沿迴廊往存菊堂的方向慢慢走著。
「姐姐這些日子總往壽康宮跑,人都瘦了一圈。」甄嬛側頭看了她一眼,神色裡帶著幾分關切,「太后可大好了?」
「好多了。」沈眉莊點了點頭。
「這幾日能扶著人下地走幾步,太醫說是好兆頭。我在那兒陪著說說話,她老人家高興,我也算盡了一份心。」
「對了,太后這陣子總提起你,說莞嬪那孩子許久不來了,也不知是不是嫌壽康宮悶得慌。你若得空,也去坐坐。」
甄嬛抿著唇笑了,目光在沈眉莊臉上轉了轉,似打趣道,「姐姐如今倒像是壽康宮的常駐女官,日日風雨無阻的。姐姐若是把這份心思用在皇上身上......」
她話頭一停,斟酌片刻才繼續開口。
「眉姐姐,有些話,我擱在心裡頭很久了。你日日往壽康宮跑,是真心盡孝,還是在躲清靜?」
「都有。」
沈眉莊垂下眼。旁人看不透她,嬛兒卻從來都能一眼看穿。
「太后待我好,我便待她好。她老人家是這宮裡為數不多肯跟我說幾句真話的人。我在壽康宮裡待著,心裡踏實。」
「至於皇上......」
她淺淺哼笑了聲,不疾不徐往前走。
「我伺候太后便是伺候他,盡孝和盡心是一回事,只是我不必面對他罷了。他忙,我也忙,各忙各的,誰也不礙著誰。」
「姐姐這話說的......」
甄嬛蹙了眉,緊走幾步追上去,輕輕挽住沈眉莊的手臂。
「他是皇上,姐姐是妃嬪。妃嬪伺候太后是盡孝,可也不能忘了皇上不是?姐姐在存菊堂關了那麼久,如今好不容易復了位,正是該重新經營的時候。」
她說著,語氣不自覺地染上了幾分訓導意味。
「姐姐不去養心殿走動,不去請安,連皇上來了姐姐都避著......姐姐,你是不是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再見他?」
迴廊盡頭是道朱紅宮牆,牆外頭的天光已暗了大半。
暮色從牆上透過,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沈眉莊默了許久,才輕輕開口,「是,我不想見他。」
「我在存菊堂關了那麼久,他不是不知道我冤枉。劉畚找不到,茯苓咬死是我指使的。此事漏洞那麼多,他若想查,怎麼可能查不清?但他不查,也不問。」
「半年時間,夠他查清所有的事,可他什麼都沒做。大約在他心裡,我不過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冤枉也罷,委屈也罷,不值得他費半點心思。」
甄嬛輕輕握住她的手。手很涼,怎麼都捂不熱。
她記得眉姐姐剛入宮時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的手是溫熱的,握上去便讓人覺得安心。那時候她會臉紅,會在說起皇上時垂下眼,會在收到賞賜時抿著嘴悄悄地笑。
「姐姐的委屈我都知道。」
甄嬛無奈,聲音漸漸低下去。
「可咱們已經在宮牆裡了,躲不開他,也繞不過他。姐姐不爭,便只能在宮裡一天一天地熬。」
她抬起眼,瞳底燃起熊熊的倔強與不甘。
「我不甘心讓姐姐這樣熬下去。姐姐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壽康宮。太后總有不在的一天,到那時候姐姐怎麼辦?」
沈眉莊望著甄嬛的眼睛,忽而生出幾分恍惚。
曾幾何時,她也有過這樣的眼神,她也覺得自己可以爭。
爭恩寵,爭位份,爭在皇上心裡的一席之地。
她以為自己不一樣,以為自己的才學、品性、家世,能讓她在這場博弈里站得穩穩噹噹。
但她曾用心深愛的人,出了事便冷冷立在一旁,眼睜睜看著她被旁人推入深淵。
「到時候再說罷。你不必替我操心,我如今這樣挺好的。」
沈眉莊輕輕抽回手,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嬛兒,先前你告訴我,華貴妃的歡宜香里有麝香。那皇上賜她歡宜香的時候,便知道。知道她日日點著,熏得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寵了她這麼些年,卻也防了她這麼些年。這邊遞給她無盡恩寵,那邊斷了她所有生路。」
沈眉莊轉過身,瞳底浮著滿滿的譏諷。
「他對華貴妃尚且如此,對咱們這些既不寵也不防的人,又會有什麼不同?」
「我從前還想爭,想讓他多看一眼。後來我明白,一個連自己最寵愛的女人都能下手的人,不值得我為他爭任何東西。」
甄嬛望著她,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說出話來。
她無法反駁。
她可以說皇上待華貴妃有忌憚,是因為年家功高震主,年羹堯手裡有兵權,皇上防她是為著江山社稷。
她也可以說皇上待眉姐姐沒有忌憚,只要肯多走幾步,未必不能重新得寵。
可她說不出口。
歡宜香的事她知道,年世蘭日日熏著摻了麝香的香料,熏了這麼些年,早斷了生育的可能。而這一切,是皇上親手安排的。
他寵她,也毀她。他給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暗中標好了價錢。直至年羹堯倒台,歡宜香還是沒有斷。
他真的只是因著江山社稷麼?她也說不清了。
沈眉莊見她沒有說話,便又笑了笑。
對待情愛的事上,嬛兒總比她想得開。
「我不需要他為我做什麼。他什麼也不必做,我也不必見他。大家各自安好。爭來了恩寵又怎樣,爭來了權柄又怎樣?」
「到頭來,他一句話便能全收回去。恩寵是這世上最不牢靠的東西。今日捧在手心裡,明日便能摔在地上。捧得越高,摔得越碎。」
她輕拍了拍甄嬛的手,溫和柔聲緩緩落下。
「他待華貴妃好,是因為年家有用。他待你好,是因為你聰明懂事,從不給他添麻煩。每個人在他心裡都有一個價碼,有用的時候抬一抬,沒用的時候擱一擱。」
「我如今在太后那兒盡孝,是因為太后待我好是真心的。這宮裡,真心待我的人不多,太后是一個,你是一個。我守著你們便夠了。」
甄嬛抿了抿唇,復又緊緊握住她的手。
不遠處,磚石縫裡生出幾莖枯草。枯草被風折彎了腰,卻還死死抓著磚縫,不肯被連根拔走。
「我不是姐姐。」
甄嬛眸光閃了閃,抬起頭,直直看向沈眉莊。
「姐姐是死過一次心的人,所以看什麼都淡。我還沒死過心,我還想活著走出去。走到哪裡算哪裡,總好過站在原地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勸姐姐改。姐姐選了安穩,我選了往前走。咱們殊途同歸罷了。」
沈眉莊怔了怔,終是微微一笑。
「你選的是繼續往前走,我選的是站住不動。殊途是真的,同歸......」
但願吧。
兩人在迴廊盡頭站了片刻,彼此都沒有再說話。
暮色層層壓下,遠處傳來晚鐘聲響。
沈眉莊收回目光,替甄嬛輕輕攏了攏斗篷。
甄嬛點了點頭,然後各自轉身。
一個往存菊堂的方向,一個往承乾宮的方向。
秋風拂過,枝頭枯葉終於落了。葉子被風推著滾了幾滾,飄零在地,腐爛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