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在暢春園暴斃時,宜修與年世蘭尚未回紫禁城。
不過兩日,壽康宮又傳出太后病重的信兒。沈眉莊得了消息便匆匆往壽康宮去,晨省昏定,一日不落。
太后醒著,她便坐在一旁說說話。太后睡著,她便安安靜靜抄上一卷經。
這日,竹息遠遠瞧見她,忙迎上去。蹙著眉說太后從暢春園回來便不大好,太醫診脈說急火攻心又受了風寒,今早起來又不怎麼吃東西。
沈眉莊點點頭,沒有多問,接過采月手裡食盒便進了寢殿。
太后靠在榻上,手裡捻著串佛珠,慣常溫和平靜的臉上摻了幾分灰敗枯槁。
沈眉莊福了福身子,自食盒中端出一碗蓮子粥。
「太后,嬪妾讓小廚房熬了蓮子粥,擱了百合和紅棗,是清淡養胃的。您多少用一些罷。」
她舀起一勺,在唇邊吹溫,才送到太后唇邊。
太后喝了幾口便擺了擺手。沈眉莊也不勸,將碗擱回案上,取了帕子替太后拭了拭唇角,又退回去坐好。
「你是個好孩子。近來哀家病著,你日日過來。端茶遞水,抄經侍藥,從沒有一日懈怠過。」
「哀家記得,你剛入宮時便是個穩重孩子,如今更是穩重了。但你日日往哀家這兒跑,自己的事可曾想過?」
沈眉莊聞言一怔,輕言細語說,「嬪妾如今這樣挺好的。」
「每日來壽康宮陪太后說說話,再回去看看書,日子過得清靜自在。太后不必替嬪妾操心,養好身子才是要緊事。」
太后輕嘆口氣,將佛珠擱下。
「哀家活了這麼些年,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嬪妃。剛入宮時也是鮮鮮亮亮的,後來受了冤屈,便縮回殼子裡,無論怎麼叫也不肯出來。」
沈眉莊抿了抿唇。她知道太后說的是什麼。
存菊堂大半年的幽閉,她日夜盼著有人替她說句話,盼皇上想起她,替她做主。
盼了大半年,沒有人來。
後來她便不盼了。
「太后慧眼。」
沈眉莊抬起頭,脊背停得筆直。
「起初嬪妾日夜盼著,盼了大半年。後來嬪妾想明白了,既然沒人在意,嬪妾又何必再把自己擱出去讓人作踐。」
太后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
「你說的這些,哀家都知道,可皇上不信,哀家也不好再說什麼。如今哀家一天不如一天,往後哀家不在了,你怎麼辦?」
「太后......」
太后略擺了擺手,繼續道,「你沒有皇上的恩寵,沒有皇嗣傍身,甚至連個能替你說話的人都沒有。如今有哀家護著,旁人不敢動你。但哀家能護你多久?」
沈眉莊垂眸,溫聲道,「太后待嬪妾的好,嬪妾心裡頭都記著。只是......嬪妾實在不想爭了。」
「如今,嬪妾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不求恩寵,不求榮華。至於太后方才說的,最壞不過是回到存菊堂罷了。嬪妾曾被關在存菊堂大半年,早已習慣。」
太后微闔了闔眼。
她知道沈眉莊說的是實話。可正是這樣的實話,才更叫她放心不下。
爭寵也好,爭權也罷,總歸還有一口氣提著。但如今她連那口氣都不想要了。
她才多大?
二十歲的年紀,已把餘生都看成了冬日裡灰白死寂的春花,往後還有什麼指望?守著存菊堂過一輩子?
「哀家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都見過。哀家不是逼你去爭寵,哀家只是覺著你這樣的好孩子,不該如此過一輩子。」
「你還年輕,往後日子還長。哀家知道你苦,你伺候哀家這麼久,哀家沒什麼可給你的。」
太后側過頭,朝簾外喚了一聲。
「竹息。」
竹息掀了帘子進來,垂手而立。
「傳哀家懿旨。貴人沈氏,淑慎有德,侍奉太后勤謹,晉為惠嬪。」
沈眉莊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太后會在這個時候給她晉位。
她來壽康宮伺候太后,確實不是為了封賞。她只是覺得太后待她好,理應回報。
在這宮裡,能讓她心甘情願去伺候的人不多。太后是其中一個。
「太后恩典,嬪妾感激不盡。」
沈眉莊急急起身,跪地叩首。
「只是嬪妾受之有愧。嬪妾伺候太后是盡晚輩本分,不是為了封賞。以嬪妾現在的處境,若太后封了嬪,嬪妾怕旁人說太后偏心。」
太后輕輕哼了一聲。
她活了這麼久,難不成還怕幾句風言風語?
「這些日子,哀家心裡頭有數。你這孩子旁的不說,心正。哀家偏偏就喜歡心正的。你說你不想再爭了,哀家不難為你。」
「你想怎麼過日子是你的事,哀家替你封個嬪位,不過是多給你一道護身符。往後哀家不在了,護身符也能替你擋一擋風。」
沈眉莊眼圈一紅,恭恭敬敬俯下身去。
「嬪妾謝太后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