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寒回頭,看到他眼眶微紅,淌下兩道淚痕。
「微臣做了太多錯事,自然死不足惜。」
「但還請公主網開一面,莫要累及微臣家眷。」
「微臣的二女兒馬上就要完婚,她和未婚夫婿自小青梅竹馬,一直盼著出嫁的這一刻。」
崔侍郎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是了。
他一介罪臣,何以能夠乞求公主放過家中女眷?
可一想到女兒期盼的臉龐,他又覺得異常痛心。
蘇映寒定定看著他,待他說完,才緩緩道:「你放心。崔二小姐的婚事,不會因你受到牽連。」
她只能做出這樣的保證。
至於之後崔二小姐受父親牽連,在婆家受到怎樣的冷遇,她便不能夠再給出過多的承諾了。
崔侍郎卻已滿足,鄭重朝她拜了拜。
「今晚之事,也請崔侍郎守口如瓶,無需告訴我二哥哥。」
「當然。」
崔侍郎重重叩頭,「公主放心,微臣定守口如瓶。」
待二皇子趕到崔府,書房只剩一片狼藉,和跪坐在地上的崔侍郎。
蘇映寒和柳鶴權等一眾人,早已沒了蹤影。
一一
入夜,天空突然開始落起了小雪。
馬蹄自官道上飛馳而過,兩架馬車一前一後向東郊茶館駛去。
待到了茶館,昌胤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由兩個黑衣人一左一右架上了樓。
「輕點輕點!」
昌胤不再用偽裝的假音說話,叫得撕心裂肺。
「忍著點!能有多疼?」
「能有多疼???」
昌胤氣得跳腳,「你知不知道那女暗衛壓斷了我幾根肋骨?有本事你換我試試?」
東炬攙著他的右胳膊,繼續調侃道:「誰讓你是個廢物,被人家逮著打。」
「今兒要是換我去,絕對不讓那女暗衛有好果子吃。」
昌胤默默看他兩眼:「東炬,我和那女暗衛交手前,也是像你這麼想的。」
東炬聳了聳肩膀,沒再繼續開他的玩笑。
過了一會兒,陸今野換了身衣服,推門而入,問起昌胤的情況。
東炬回稟道:「回殿下,昌胤說自己斷了幾根肋骨,郎中正在為他診治。」
屏風後面,傳來昌胤陣陣慘叫。
陸今野眉心微蹙,揚聲問道:「可傷到臟器了?」
郎中:「未曾。對方下手並不太重,小公子修養幾日便能康復。」
東炬怒道:「那你叫喚個屁啊!害我和殿下還以為你要死了!」
昌胤哼唧兩聲,可憐兮兮道:「但真的很疼啊。」
陸今野:「……」
東炬:「……」
郎中走後,東炬去給昌胤煎藥,陸今野拖著凳子坐到榻邊,掀開衣服看了眼他身上的淤青。
昌胤枕在自己胳膊上,張了張嘴,沒忍住問道:「殿下,你是不是猜到,公主今日不會翻牆逃跑?」
今日臨出發前,陸今野分派了任務給他們幾人。
昌胤負責持弓箭埋伏在高處,東炬則帶人扮刺客,故意纏住扮作柳鶴權的陸今野,讓他分不出神去顧及蘇映寒。
最後,再由他這個神箭手殺了大名鼎鼎的昭華公主。
事情原本進行的很是順利。
但蘇映寒卻沒按照他們預想的那般獨自翻牆逃跑,反倒深入虎穴,逼得陸今野下跪立誓。
在昌胤看來,這樣的舉動對他們殿下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可陸今野的神情,卻像是預料到了一般,冷靜得不像話。
眼下,面對昌胤的提問,他也沒什麼特殊的表情,仍舊淡淡地望著他。
「你怎麼想?」
被突然這麼一問,昌胤有些轉不過彎,呆呆地重複了一遍陸今野的問題。
「我怎麼想?我當然覺得——覺得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陸今野又問。
昌胤只好硬著頭皮說:「屬下就是覺得,您和公主的舉動,都太奇怪了。」
「公主像是預料到了我們會對她設下埋伏,而殿下您的反應,又像是預料到公主會對您下殺手,逼您立誓效忠於她。」
這感覺就像是所有事情都被他們二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只有他們這群局中人看不清其中關竅。
昌胤越想越奇怪,整張臉幾乎皺成了一團。
陸今野散漫一笑,伸手將他臉上的假面撕了下來。
「想這麼多問題,小心養不好傷,到時候進宮叫那個女暗衛看出破綻。」
昌胤哎喲一聲,捂著臉說:「她今晚看到的是屬下臉上這層假皮,又沒見屬下真容,到時候怎麼可能認出屬下。」
陸今野卻道:「不見得。」
「蘇映寒身邊的那些婢女以及女暗衛,各個都和她一樣,眼睛毒辣,腦子靈活,身手也不凡。」
「你要再這樣輕敵,下次掉了腦袋,可別怪本世子沒提醒過你。」
他語氣森然,聽得昌胤有些害怕。
「殿下放心。」他訕訕一笑,「屬下定不會再犯今夜這樣的錯誤。」
陸今野盯他片刻,才將手裡那張假皮放回到他手裡。
「好好養傷,除夕夜進宮朝見,不許出任何差錯。」
「是,屬下遵命。」
東炬端藥進來時,陸今野已沒了蹤影,
昌胤也泄了氣,蔫蔫地橫在榻上。
「怎麼回事?你惹殿下生氣了?」
昌胤搖搖頭,嘆道:「殿下可能覺得我沒用。」
竟然被一個女暗衛摁在地上掙脫不開,還被她生生摁斷幾根肋骨。
東炬沒忍住,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本來就沒用,被一個女人摁著打。」
昌胤立馬張牙舞爪撲了上來:「你再說一遍試試?」
東炬閃身躲開:「藥!藥!莫要鬧了,趕緊喝藥!」
陸今野立在窗邊,偶爾能聽到幾聲自樓下傳來的嬉鬧聲。
手邊,是下了一半的棋局。
黑白兩子互咬得緊,誰也不肯讓誰。
亦如這一世的他和蘇映寒。
想起蘇映寒,他忽地笑了,眼裡跟著閃過一絲捉摸不透的意味。
今夜她拉弓對準他喉管的那一刻,他只覺得渾身血液沸騰,連帶著灼傷他的意識。
是啊。
她怎麼會是面露天真,隨意相信外男的蘇映寒。
她就該持劍立於他的對立面,帶著居高臨下的自傲,逼迫所有人臣服在她的腳下。
如果她像霓羽,亦或是像她那幾個成不了大事的姐姐,這滋味反而不對。
叩叩兩聲輕響,有人推門進來回稟道:「殿下,公主派來的暗衛,已盡數撤了。」
陸今野微微頷首,取出一枚黑子,落於棋盤之上。
今晚他的目的已達成。
要麼殺了昭華。
要麼——讓昭華捅破二人之間的「友善」,逼迫「柳鶴權」效忠於她。
無論是哪一個,都對他極為有利。
再過不久,陸今野在明,「柳鶴權」在暗。
她又如何能分出精神,對付兩個敵人。
雪還在下。
他伸手接住落於掌心的雪花,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來。
不急。
我們,來日方長。